在神秘學中,十二是個很特別的數字,它代表著完整、完美,以及輪回之義。與十二相鄰的兩個數字,十一是缺,十三是多余。葉楓上個星期才泛泛讀過博卡斯的神秘學著作《佔星學概述》,因此此刻腦海中還殘留有淺薄的印象。
在通用的十進製中,十二並不是一個十分特殊的數字,但在文明的畫卷上,完滿之十二始終佔有一個很重要的地位,譬如黃道十二宮、十二星座、十二元辰、神之十二使徒。
或許,是生命的存在將這個數字從自然數的集合中割裂出來,賦予其眾多因人而生的涵義。
究竟是天理如此,還是說……這僅是人類的臆測?
葉楓不清楚,也不關心,純粹是此刻閑著無聊胡思亂想,他正在等待午夜,他將迎來自己的十三歲生日。
三根長短不一的指針在輪盤上短暫地重合,然後又開始新一輪的追逐,新的一天來了。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只是日複一日的尋常中又一個平常日子,不管對誰來說都是如此。
“又大了一歲……”葉楓倒是沒有因此生出什麽特別的感受,只不過想到遠方還有人惦念自己,心裡就略微有些失落。他吃了一口蛋糕上的植物奶油,然後才稍稍提起興趣將蠟燭一根根插好。
再往東五百米左右,那裡有一座並未歷經什麽滄桑的教堂,建於五年前,比葉楓年紀還小,平日裡也冷清得很,此刻,厚重的鍾聲從那裡敲響,在擾民的同時,宣告第二天的開始。
平常這個時候,葉楓其實早就睡了,鍾聲也叫不起來。當然,如果真的能把人吵醒,那座鍾樓早就被人拆了,教會也護不住。
十幾天前,葉擎蒼臨時有事出差去了,也沒能及時趕回來陪葉楓過生日,但他提前訂好了蛋糕,就在半個小時前,他還打電話回來叮囑葉楓要好好過生日。所謂生日,追求的大概就是一種儀式感吧,但人們隻注意到了新生的喜悅,往往會忽視母親的痛苦。
葉楓垂喪地想道。
蠟燭被一支支地點亮,葉楓眸子裡倒映出躍動的光,暖黃色的光打在他的臉龐上並不顯得溫暖,反而有幾分冷冽,興許是因為他此刻的表情太過沉默?
手中無意識地轉動著金屬的刀鋒,一線並不明顯的寒光自指間流轉,隨意且自然。刀始終沒有落下,他在發呆,等蠟燭燃了一半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放下刀,輕巧地一口氣吹熄所有蠟燭,然後再次嘗了一點奶油,甜得有些膩人,越發覺得沒有什麽滋味。
然後,葉楓刷完牙就準備上床睡覺。
燈光熄滅後的房間逸散著淡淡的藍光,那並非是從窗外滲進來的,而是水晶鍾盤上的熒光漫射的結果。借著這樣黯淡的光,可以看到桌上蛋糕的輪廓,上邊插著熄滅的蠟燭,不多不少,正好十三支。
從真正入眠的那一刻開始,時間感就被扭曲得不再可信。
第七感,又被稱作末那識,主掌人體對時間的認知,這種感覺很縹緲,深刻烙印於人的軀體深處。
入睡後是夢的世界,夢是什麽樣的?
正如人類對深海下的認知有限,夢也同樣籠罩在一片相當大的神秘中。因為神秘產生未知,因為未知誕生恐懼,從此,夢成了孕育詭譎與恐怖的溫床。
然而,入夢的葉楓仍然保有清晰的思維,他抬頭,看到了一片永暗的天空,遠望,是一片從腳下無盡延伸的瘠薄大地。此刻的他就置身黑暗穹頂之下,腳踏荒蕪大地之上,
這裡的一切都是合乎邏輯的,除了眼中近乎永恆的死寂。 第一次踏入這裡是什麽時候,葉楓已經記不清了,大腦自行封閉了那部分記憶,防止他瘋掉。從他有記憶開始,這裡的黑暗就從未褪去過,永遠籠罩在天空與心靈,所幸,黑暗中有一輪同樣近乎永恆的紅月。
月的顏色有些斑駁,透著一種病態感,像靜脈血暴露在空氣中微微氧化之後的暗紅,紅月如同無瑕的玉盤裹著一層鏽跡。這令人心生淒惶的月光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光源。
除了紅月之外,天幕呈現出最原始的黑暗,沒有任何星辰點綴。
大地上是肉眼可見的黑色砂土,貧瘠而荒蕪,裸露的砂土中掩埋著許多指頭大小的碎骨。葉楓赤著足,微微陷進了松軟的砂土中,感覺到骨頭有些硌腳。
身形單薄的少年穿著一身睡衣,看起來與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但臉上習以為常的模樣讓他深深融入了這個世界。
黑暗的深處是看不清的,紅月稀薄的光並不足以照亮太遠的地方,只有靠近才能看見,能見度大概在二十米左右,再遠連輪廓都看不清。天空中深邃的黑暗也並非紅月可以照亮的,旁邊那座高聳的骨山也僅能看到山腰,再往上便憑空沒入黑暗——那並非白骨堆成的山,而是一頭巨獸身隕後的屍骸,一種莫名的力量讓它的屍骸一如生前的桀驁,沒有垮塌成腐朽的骨堆,即便這樣,葉楓還是認不出這是什麽生物。這樣的白骨山並不罕見,他視野中還有幾座,並不值得驚奇。
葉楓四周環顧了一圈,今天要做什麽?
隨意吧,反正都一樣,似昨夜的故夢踏夜而來。
葉楓歎了口氣,神色有些麻木,這張稚嫩、青澀的臉龐上其實並不適合露出這樣的表情,但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中倒也不奇怪。
葉楓活動了一下身子——如果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話,這個夢是不會結束的。
這裡是被他稱作“黑世”的地方,以黑暗為底色的世界,無處不在的黑暗將他的視線囚禁在身周,再向外就是一片濃鬱的黑暗,看不到遠方,也看不見那些巨獸高高昂起沒入天穹的頭顱。
那些怪物很大,葉楓在珞珈城古生物博物館也沒看見過這樣大的化石標本,或許只有神話中那些以模糊的形容詞勾勒出輪廓的怪物才能與之比肩,他甚至分辨不出這是什麽生物,只能根據其特征看出大概的種屬來。
眼前這座白骨之山應該是一隻大鳥的屍骸,一隻翅膀被折在身下,鳥頭高高昂起,森森白骨披著慘白的羽毛。
山很大,如果有必要的話,葉楓可以穿過它骨骼的縫隙抄近路,但大多數時候是沒有這種必要的,因為巨獸屍軀實在過於龐大,容易在裡面迷路。
除卻這些死物之外,這裡沒有流動的水、吹拂的風,以及躍動的火,黑世是靜止的,沒有任何能夠進行自主運動的存在,除了葉楓。
這裡的時間系統是一潭死水,獨立於時間長河之外。如果葉楓駐足原地,屬於他的時間同樣不會流動。只有意識經歷的時間與軀體所經歷的現實時間達成某種平衡,他才能從噩夢中蘇醒。
說是噩夢,其實僅此而已,沒有什麽可怕的妖魔鬼怪,這裡只是一片大戰後的荒蕪世界,最多有些巨獸屍骸。
自有記憶開始,每個紅月照耀之夜,他就遊蕩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無所謂東西南北,足跡幾乎踏遍了黑世,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這塊廢土上遊蕩,等待蘇醒,然後在下一個夜晚再次被拖進這個近乎永恆的噩夢中。
沒辦法拒絕,也沒辦法主動脫離,只能在漫長的黑夜中等待。
在這裡,他不會死,怎麽摧殘自己都沒關系,只要受得了那份痛苦。
這裡最折磨人的其實是那份虛無縹緲,只能漫無目的的流浪,必須積攢大概七個小時的時間才能換取脫離的自由,因為現實中的他會躺在床上沉睡七個小時。
見鬼的世界!!!
摸了摸頭,葉楓轉頭從地上撿起一根細長的骨頭,這是他昨夜遺落在這裡的。
說是劍,其實只是一根未經打磨的細長骨頭,一端很是尖銳,但兩邊並沒有鋒芒。比起劍,它更像一根矛,大概是什麽巨獸的牙,葉楓無意探明它的來歷,也忘了從哪座山上扒的。
奮力揮出骨劍,動作沒什麽技巧,只是匯聚全身的力量斬出一劍,一身的精氣神全部寄托在這一劍上,每揮出一劍,他的氣勢就不避免地跌至一個谷底,然後再一次艱難昂首升起。如果這是現實,光是一劍就能讓他肌肉撕傷,而現在只是被兌換成等價的痛苦。
他會在這裡像這樣等上七個小時。
意識漸漸模糊,沉重的引力向下拖拽著手臂,隻記得機械性地揮出手中的骨劍,去繁就簡,沒有花哨與招式,但每個動作都需要付出莫大的毅力才能堅持下去。
一種即將觸及到時間盡頭的錯覺在心底泛起,隨後化作漣漪向靈魂深處遞進。
眼前一黑,然後,葉楓知道他又把自己給玩死了。
痛苦的感覺並不好,但這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感知不到痛苦,人類就會失去對危險的警惕。
像葉楓這樣,痛苦不再是生命的警戒線,就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玩死。幸好在這個世界死掉後,意識又會馬上重啟。
不會死,只會兌換成等價的痛苦。
葉楓短暫地停下了揮劍的動作,喘息片刻,再一次揮出了骨劍,痛苦並未消失,依然如附骨之疽在吮吸著他的骨髓。
不過,反正死不了,隨便浪。
直到某個瞬間,葉楓察覺到,他已經在天平上放下了七個小時的砝碼,天平卻遲遲沒有迎來平衡。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壓抑而劇烈地喘息著,右手仍舊緊抓著骨劍。心底的疲憊像蟲潮攀上他的身軀,狠狠啃噬他的血肉,眼皮越來越沉,不可避免地闔在一起,在他昏厥前的最後一瞬,一個黑色身影越過遠方的地平線映入他的眼眸,來不及看清,一片徹底的黑暗便落了下來,覆蓋一切。
在這個時間扭曲的世界裡,不知道過了多久,黯淡的光再次滲進他的眼眸,一點一滴,一絲一縷,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時間短暫地自主流動起來,僅在他的身上。
蘇醒過後,葉楓想要站起身來,但肌肉一次次撕傷的痛感疊加在一起,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冷氣。
“你是誰?”問這話的時候,葉楓的眼底很平靜,右手悄悄握緊了骨劍。
男人頭上戴著兜帽,全身裹在一件寬大的黑袍裡,啥都看不見,除了他向葉楓伸出的那隻手。
很漂亮的手,令無數手控羨慕垂涎,可惜是男的。
沉默片刻,葉楓握上他的手,借助他的力量坐了起來,照他目前的情況,站是站不穩的。
原地滿血復活那種情況並不存在,每一次進入黑世,遭受的疲憊、痛苦都會疊加起來,並不會因為復活而消失。
“我嗎?”男人一陣莞爾,盡管沒有明顯笑聲傳出,但葉楓就是莫名從中聽出了笑意。
從聲音判斷,的確是“他”,是個男的。
可惜。
“你可以叫我【死神】。”
“【死神】?”葉楓眯著眼睛複述了這個音節,句末微微上翹,發出了自然而又恰到好處的疑惑。
好中二的稱呼!
自稱為【死神】的男人沒有再開口來說,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葉楓的狼狽。那雙眼睛掩藏在兜帽下的陰影中,可葉楓似乎能察覺他的目光。
男人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許多,卻並沒有給他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好像他正在平等地正視著葉楓。
“做個交易吧?葉楓。”男人微笑著說,盡管葉楓並沒看到兜帽下他的笑容。
“什麽交易?”葉楓抬頭看他,眼底清泓若水。至於“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這種問題,葉楓沒有去問。
自稱為【死神】的男人沒有立即回答,他在葉楓面前蹲了下來,兜帽下的黑暗似乎散開一些,讓葉楓看到了他的眼睛,詭異的是,葉楓也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而男人也直視著葉楓的眼睛,像是要通過他的瞳孔注視他埋藏在軀殼深處的靈魂,“我可以送你離開黑世……”
說到這裡,男人刻意地停頓下來,卻引得葉楓瞳孔猛然一縮,“黑世!!!”
“那麽,代價呢?”他咽了咽嘴裡乾澀的唾沫。
他並不覺得黑世額外帶來的七個小時是一種幸運,在這裡,他只是個囚徒,蘇醒的時間好像只是給他放風的。
任何囚徒都想出獄或者越獄的,對吧?
“只要……接受這個就好了。”男人掀開頭上的兜帽,露出臉上覆著的假面。
那是一張很精致的面具,並不符合對稱美學,他右側的臉龐被面具完整覆蓋,右眼沿著眼眶下沿的輪廓被勾勒出來,左半邊的臉頰露出了下半,但是,葉楓就是無法在心底拚湊出他的面容。
這副面具有些詭異。
“怎麽樣?戴上它,我就送你出去,這個夢就此結束。”
男人打了個響指,句末的語氣微微上揚,帶著某種誘惑,仿佛中世紀史詩中的魔鬼引誘凡人在出賣靈魂的契約上簽下姓名。
“這樣啊……”葉楓低下頭,似乎在思考與抉擇。未久,他點點頭,“我同意。”
他很想離開這裡,這裡是囚牢。
葉楓看到,男人唇角勾勒出幾分笑意,伸出藏在鬥篷下的右手搭在面具上。葉楓看著男人的動作,微微眯起的眸子裡什麽也看不清。
手指捏在面具上,只要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摘下,但是,那一瞬間,起風了……
感官陷入無比的錯亂,仿佛支撐著客觀世界的四大基本力在一瞬間坍塌,粒子散落一地,但又在瞬間恢復過來,重新樹立起自己的威嚴,基礎粒子按照序列被約束,如建造宮殿一般鑄成宏偉的客觀世界。
然後,兩個靜止的人影這般突兀地出現在葉楓眼中——他看到了自己,毋需借助鏡子。
他像個鏡外人一般,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與另一個男人對話,那一幕被永遠定格。
隨後,定格的畫面上開始浮現黑色的裂痕,像破碎的水銀鏡,細密的裂痕迅速侵蝕整個畫面,瞬間化作無比深邃的黑暗擴散開來,於是,他的眼裡也只剩下了黑暗。
無數碎片散落在虛無的黑色背景上,碎片的邊緣似乎還閃耀著某種未定名的光,下一刻, 葉楓注意到,這些碎片中,那副面具依舊保持完整。
“呼……呼……呼……”沉寂已久的房間突然響起劇烈的喘息聲,葉楓好似垂死病中驚坐起,半晌才逐漸平靜下來,他轉頭環顧四周。
妥了,周圍還是自己熟悉的一切,他稍稍安下心來。
牆上的鍾、桌上的合照、十三歲的生日蛋糕,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
鍾盤上最短的那根指針已經指向屬於八的刻度,看不出它曾經動彈過,而稍長的那根指針正在飛速運轉。
合照中的少年笑得有些羞澀,被半蹲著的金發中年男人摟在懷裡,男人寬厚的手掌狠狠揉著少年的頭髮,臉上盡是沒心沒肺的笑。
目光略過生日蛋糕,以及上邊的蠟燭,最後,葉楓看向床頭櫃上那張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面具,心臟漏了一拍。
見鬼!
……
雖然拉著窗簾,但此刻已經有蒙蒙的光暈照了進來,葉楓伸手拉開窗簾,燦爛的金色陽光霎時落了滿懷。
城市裡的天氣總是這般舒適,風雨陽光經過天空立法者的調節後變得極為宜人,夏日稍顯濃烈的陽光被天空立法者再一次過濾,變得更加溫和,城市特有的熱島效應也被驅散,溫度維持在一個合適的區間,絕非任何自然氣候所能比擬的,這是人類永遠的溫室。
沉默良久,葉楓伸手拿過那張靜靜躺在床頭櫃上的面具,仔細端詳著。
當他將那副面具靠近臉龐,嘗試覆上去的時候,一陣強烈的心悸讓他停下手中作死的動作。
他遲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