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木曜日,明天是金曜日。
這樣的距離似乎觸手可及,但又遙不可及,因為除了等待,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提前抵達,然而,只要跨過這一夜,自然而然地就是明天。
昨日,黃昏的陽光稀薄得並不含有一絲暖意,看多了心中便會油然生出一種垂暮感,但少女暖色調的微笑令其失色許多。
而第二天,金曜日,她的座位空蕩蕩的,晴空沒來上課。
葉楓還記得昨天下午她向自己揮手作別,約定明天見,然而,他沒看到她,心裡空蕩蕩的,懷揣著這樣的心情,葉楓放學回到家中。
“怎麽了?”
葉楓並沒第一時間注意到夭月的到來,掌握空間權能的她總是這般神出鬼沒,習慣隨心所欲地玩弄空間。
“沒什麽。”
他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雙腳懸空,觸碰不到地面,秋千卻並未因為失去著力點而晃動。他只是安靜坐著,然後望著眼前虛無一物的空曠,讓時間在沉默中一寸寸消磨。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喜歡這樣做,似乎雙腳離開大地能給他帶來一種心靈上的寧靜。
遠方恰好是太陽落下的景象——最後的太陽余暉將雲染成赤紅色,宛若安靜燃燒的火焰,卻又如此熾烈,滾燙的溫度似乎撲面而來,但他的目光僅僅停駐在眼際的虛空,沒有觸碰到那麽遙遠的距離,絢爛的火燒雲只是眼中世界的背景板,沒能沿著視線燃燒過來,他對此毫無觸動。
夭月沒說話,只是安靜走到葉楓身後輕輕推起秋千,突如其來的動靜令他下意識抓緊兩側的繩索,察覺到是夭月後,隨即又松開雙手,只是略微扶著,沒再死死攥住。
“一切都會好的。”少女按住秋千不動,湊到他耳邊輕輕說道,溫軟話語中含著的熱氣直撲耳窩。
好香。
他心底突然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並非旖念,他隻想到這裡,沒有其他想法。
夭月並不了解葉楓在想些什麽,又在煩惱什麽,她只看到了愁結的心緒,但從她的角度去看……並沒什麽大不了的。
然而,她並不會因此忽視面臨這一切的葉楓,她已經習慣了自身的高度,看待葉楓面臨的問題是自上而下的俯瞰,而葉楓卻還在風景中。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不過如此。
“謝謝,夭月。”他坐在秋千上,目光平靜地說道。
夭月把他的腦袋扳過來,讓他看著自己,雙手捧起他面色平靜的臉,用大拇指將他的嘴角輕輕往兩邊拉扯,扯出一個微笑,“要叫姐姐的。”
“夭月……姐姐……”她沒用力,手指落在臉上有些冰涼,很柔軟。
“算你識相。”夭月眯起好看的眼睛,嘴角上揚,手指輕輕掃過他的臉頰,然後才將他放開。
遠方暮色漸深漸沉,余暉落幕,熾烈燃燒過的火焰逐漸燃盡,只剩余燼留存,隨後,夜幕降臨。
金曜日之後,是土耀日與日曜日,對應禮拜六與禮拜天,這兩天是不用工作的,也不用上學,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還得看各單位是怎麽安排的。
周末加個班、補個習,不過分吧?
這兩天葉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修行歸元訣,雖然只是初窺門徑,但一番苦修也卓見成效,靈氣洗練之下,渾身生出幾分通透之感。
這是蛻凡,某些功法會將這一過程劃分出來單獨作為一個境界,但歸元訣沒這個說法,事實上,歸元訣根本就沒有境界之分,
初窺門徑與修至大成都是同一境界,之間差的僅是水磨功夫。 當然,大佬修歸元訣和小道童修歸元訣肯定不在同一水平線上。
葉楓的五官十分普通,屬於放在人堆裡並不顯眼的那種,但蛻凡開始後,任誰都能認出人堆裡的他,並非鶴立雞群,而是大家都不瞎,肯定能認出狼群中的哈士奇。
氣質不一樣。
靈氣到底是沒有整容的功效的,作為依托神秘而存在的一種力量,它依然要遵循世界基本法。科學之所以是科學,正因為它是人們認識的客觀世界的底線,神秘是無法越過科學扭曲世界的。
很多時候人們覺得某些事物無法理解,認為不科學,無非是過量的神秘封閉了該事物的理解性,現實的一切在那裡暫時形成了一個【謎團】,就好像堆積的冰凌形成了冰塞或者冰壩,導致河道阻塞。
在葉楓的隱約感知中,他的腹下丹田呈現一片原始混沌,不清不明,這些日子蓄積下來的靈力隱約呈漩渦狀。模糊而龐大的漩渦緩緩運轉,轉動過程緩慢無比,卻堅定不移,似乎要以此定下秩序,打破混沌。
這裡是人體三千神藏的三大中樞之一,藏有精氣神三寶中的“精”。
運轉七個大周天后,感受渾身透著的圓融如意之感,葉楓眯了眯眼睛,在心中盤算自身目前所學,唯有歸元訣和一式太寰。
而太寰還不完整,只是一套劍法中的一式,應該是時候向大叔學習後續劍式了。
“大叔,太寰式後面還有後續的劍法吧?”
葉擎蒼正癱在沙發上看新出的電視劇,又是情感向的,一群人的愛恨糾纏,其實他尤其偏愛苦情劇,情感劇要稍稍排後一點。只見他眼神專注,目不斜視,“有啊,你想學?”
“想。”
“想也沒用,學不會的。”
“為什麽?”
“你連太寰式都沒學好啊,我怎麽教你?還沒學會走就想跑了?”葉擎蒼斜了他一眼,“技、術、法、道,你的劍術勉強算是達到了術的層次,但我傳你的太寰是無間劍道總綱,幾近於道,若非如此,你也覺醒不了【無間】。慢慢來吧,小子,萬事開頭難,後邊——嘿,它更難。”
“技、術、法、道?”
“我沒教過你嗎?”葉擎蒼抬了抬眼皮,問道。
“沒有。”葉楓搖頭。
“技是經驗的總結,無他,唯手熟爾,術則是在技藝的層次上進行歸納,至於後邊兩者,你目前還接觸不到。小子,我傳給你的太寰式,你還未吃透,貿然傳你後面的劍式只會害了你,別貪心不足。”
“哦。”
葉擎蒼是在兩年前傳授的太寰式,被困在黑世中無事可做,葉楓除了磨煉劍術基礎,就是苦修這一式,加上葉擎蒼偶爾的指點,才有了一手頗為精湛的劍術。
事實上,他能領悟【無間】,與這式劍術也有極大關系,但落在葉擎蒼的眼裡,這還不夠。
後院。
“【無間】、無間劍道……這兩者間有什麽聯系嗎?”葉楓盤腿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語著。
“當然有,你知道什麽是道嗎?”坐在秋千上的少女淡然問道。
她好像特別喜歡這個秋千,只要葉楓在後院,基本上只會看到她坐在秋千上。
“不知道。”葉楓側頭看了看她修長且白嫩的大腿,靠的很近,就在自己右手邊上,似乎觸手可及。
今天的夭月姐姐依然是素面朝天,但由於穿著熱褲,所以特別好看——腿特別好看。
“道,就是道路,無間劍道是前人以劍入道,開辟出的一條通向無間之理的道路,只不過這條路從未有人走通過。”頓了頓,夭月繼續說道:“但是,【無間】卻在你身上覺醒了,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在等待他回答的時候,夭月認真看了他一眼,端詳著他的臉龐、他的眸子——她發現了他偷看的小眼神。
“不知道。”
“走下去就知道了,你都已經走上了這條道路,又怕什麽?”夭月拍了拍手,跳下秋千,轉個身在葉楓身後盤腿坐下,與他背對背。
每一個真理都是彌足珍貴的,對於求道者來說,只要能觸碰真理,哪怕付出一切作為交換都是值得的,尤其是那些從未墜落到地上的真理。
傳說,親手發掘出真理之人將有資格進入傳說中的真理殿堂,雖然葉楓並沒有過這種經歷。
那些已經墜落到地上的真理總會在某個時刻,被某個人彎腰拾起,重新在另一具陌生的軀體中蘇醒,而那些還未墜落到地上的,就需要人們伸手去摘取。
【無間】,就是此前從未墜落到地上的真理。
“不過,真理固然強大,卻只是武器。”
夭月慵懶地靠在葉楓身上,伸了個懶腰,“想要抓緊這一切嗎?”
在她背後,葉楓微不可查地點點頭,她仿佛看到了他的回答似的,“那就以絕強之力貫徹自己的意志,不管是什麽,不管前面阻攔著什麽,只要你想要,就伸手去抓。”
“當然,如果你抓不住……”夭月臉上開始浮現淡淡的笑意,“也可以叫我的,我幫你。”她仰著頭,將腦袋靠在葉楓的肩膀上,長發四散,散發出另一種似是而非的好聞香氣。
葉楓沉默著沒有說話,默默承受著靠在身上的重量,感受著從女孩身上傳來的溫度。
其實她不重,纖細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並不能承擔起多少重量……
此刻近黃昏,太陽有氣無力地散發著自己最後的光輝,徒勞無功地抵抗著不知從何處湧來的黑暗,懨懨無力得就像中午時分太陽底下接受炙烤的人。
陽光淡去,又在柔軟晚風的吹拂下,她身上的溫度是如此真實。
兩個人背靠著背,靜默無言,葉楓是不知道說什麽,夭月是在等他說什麽。
可事實上,夭月也不知道自己想聽他說什麽。
罷了,他不知道說什麽就算了。
她想著。
這是與晴空分別之後的第二天,並非那個黃昏有多麽難忘,並非別離時的道別有多麽沉重,葉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煩惱什麽,他只知道哪裡缺失了一塊,無數惶恐、無盡不安從那裡湧出來。
他眯著眼睛——這個時候的太陽已經沒有那麽刺眼了,似乎人們已經可以直視它了,但葉楓還是習慣性地眯起眼睛,望著那輪已經有一半沉入地底的太陽。
不,那並非地平線,那只是連綿的珞珈山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就是那座山峰遮住了太陽的光輝,於是,一片陰影從山的背後湧現,並且越拉越長,擴散開來。
無數陰影從山的背後浮現,漸漸交織到一起,最終化作濃密的夜色暈散開來。
大夜彌天之時,似乎有人在用清澈的聲音吟唱著,它說:“那是垂暮的金烏誕下的卵,經由世界的運轉,將在東方孕育出又一個黎明。”
“它令被撕裂的原暗始終難以連續起來,只能化作無邊夜色在金烏的驅趕下四處流轉,為人們帶來安寧與夢鄉,日複一日,日日如此。”
人們稱那一日為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