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曜日。
雖然一夜沒睡,但葉楓的精神意外地很不錯,興許因為之前睡得實在太久。下半夜的他沒繼續胡思亂想,在仔細琢磨歸元訣,修行到天明,絲毫不覺困頓,反而略感神清氣爽。
但今天還有其他事要做。
因為之前的變故,葉擎蒼為他請了很長時間的假,除了落下許多功課要補之外,還要去學校銷假。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葉擎蒼給出的請假理由有些見鬼,原本只要說生病什麽的就好了。
但是……希望查理老師能聽他解釋,不對,掩飾。
對於如今技術已然創造神話的聯邦來說,上學仍然是有必要的。
從最基礎的現實意義上講,一個沒有完整接受過啟蒙教育和初等教育的成年公民很難納入聯邦的社會體系,這種不合格零件無法在社會機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要麽淪為流浪者,要麽去其他國家另謀生路,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也並不眷顧這些無法在社會進步過程中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想要在這座鋼鐵的森林中生存,就必須學習其中的法則,教育是這一切的起點。
值得一提的是,記憶編織技術雖然在第五次技術革命中問世,但遺憾的是並沒能承擔起人們的期待,大腦芯片的作用完全不如人們想象中的那般強大,經過臨床實驗,神經學家發現這種沉澱式的信息圖書館還不如植入式的生物型輔助智腦。
所以,電子芯片這種東西隻適合機械種搭載,對人類這種先天硬件孱弱的生命來說並不具備實用性。或許說,可以用,但代價高昂,容易給機械種、虛擬生物、心靈駭客留下入侵的後門,得不償失。
所以,飯得一口一口吃,從來沒有一步登天的好事,也就是說,葉楓還是得老老實實去上學。
知識與力量從來不是兩種相衝突的東西,或者說,知識乾脆就是力量。只有認清了力量的本質,才能更好地駕馭它。
……
“嗨,早上好啊。”
“早上好。”
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臉上帶著蓬勃向上的笑容,遇到的時候互相揮手打招呼。女孩子挽著手,男生三五成群,勾肩搭背,他們像潮水一樣在他身後分開,又在他身前合攏,他是潮水漲落之際始終露出海面的礁石。
但都不是很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並沒有過多關注。
“嗨,早啊。”
“嗯?”直到熟悉的悅耳聲音觸碰耳膜,沉思的葉楓轉頭望向面帶微笑的少女,嘴角也迅速浮現笑意,“早。”
“這幾天生病了嗎?”晴空走到葉楓身旁,與他並肩而行,她歪著頭問道,言語中帶著些許關心。
“嗯,是發生了一些事,我……覺醒了。”有些見鬼的理由,讓人難以啟齒。
好特麽中二。
不過,他是真的覺醒了,事後發現的,就是不知道葉擎蒼是怎麽知道的。
“覺……醒?”少女疑惑地重複著這兩個音節。
覺醒是一個專有名詞,在古代指術士血脈的蘇醒,術士後裔經由某種偶然,喚起了血脈中沉澱的力量。
一般情況下,這種力量都是禁忌、非理性的,由古代先祖從某種強大生物身上奪取,並沿著雙螺旋結構遺傳至今。
但聯邦官方並不承認這種說法,近四百年來,聯邦政府一直在試圖淡化“法”的痕跡,試圖將一切納入科學的統治之下。
因此,在聯邦現行體系中,
覺醒這一專有名詞一般代表著另一種狀況——能力者的蘇醒。 所謂的覺醒者其實就是契合了某種真理碎片,從而獲得了駕馭真理資格的人——真理,即現象之下事物的本質。
真理之力的表現形式雖然跟“法”有些類似,但其內在核心還是建立在承載真理碎片的宿主對客觀事物的認知上。
說白了,真理之力是可以被科學解釋的,能夠納入科學體系,比如進化者體系。
真理內部自成一個固有模塊,無需主觀能動性的配合,真理的宿主可以通過這個模塊直接完成從因到果的轉化。
這一過程雖然還存在於科學黑箱中,但從整體來看依舊是遵循科學基本法的,再加上某些原因,真理的存在得到了聯邦承認,沒有被打入科學對立面。
很多時候,新生術士也被當成真理的覺醒者,這兩者在覺醒初期並不是很好分辨。
跟晴空簡單解釋過後,少女眨著眼睛問道:“那你覺醒的是什麽真理呀?”
一雙明眸凝望著他,流露出些許好奇,但無論回答與不回答都可以,她都不是很在意。
“【無間】。”葉楓微微吐出兩個音節,兩個從現行語言體系中擇選出來最能代表這個真理的音節,由真理的訂名法則所決定。
“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少女微笑道。其實,無論葉楓說是什麽,她都會接上這麽一句。
聯邦並未給予覺醒者太多重視,這種無法複製的力量只是一個人的強大,在這份強大沒有形成質變之前,並不值得付出多余的重視。總而言之,在將這份力量開發至第三階段前,聯邦分分鍾可以拉出量產型單兵作戰套裝加載相應戰術模塊將其鎮壓。
當然,如果是那種極具科研價值的真理宿主可以再談談。
盡管如此,為了防備某些具有潛在社會危害性的覺醒者,基本的建檔還是需要的,葉楓覺醒之後就將自身的簡略資料上傳至相關機構。
作為回報,他在升學方面會得到一定優待,如果有意進入進化者學院可以被優先錄取,盡管進化者與覺醒者不是同一個體系,但某些能力的外在表現形式差不多。
一段無話可說的沉默將時間拉得有些冗長,晴空依舊走在葉楓身旁,她微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角余光偶爾瞟過的一眼,讓葉楓覺得好看極了。
可愛!
進教室落座後,葉楓取出自己新買的個人終端,然後將背包隨意塞進桌子裡。雖說早已推出了植入式個人終端,能夠直接投影到視網膜上,甚至有些產品還加載了高級人工智能,但他還是喜歡這種隻應用了觸屏與部分全息交互技術的落後版本。
因為貧窮,而且習慣了貧窮。
在寥寥幾個聊天群裡隨意掃了一眼,發現並沒有特別值得關注的事情,葉楓合上個人終端,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株金頂菩提上。
學校雇傭的那群木精靈園丁將校內綠植打理得相當好,除了這株沒辦法的金頂菩提,頂上的那一叢金黃根本不受四季的影響。
“葉楓。”阿德萊德敲了敲葉楓的桌子,喚醒走神的他。
葉楓抬頭看著他,“嗯?怎麽了?”
“聽查理老師說,你覺醒了真理之力,可以見識一下嗎?”阿德萊德擠眉弄眼道,一點也不見外。
班裡的邊緣人物不值得他去關注,但真理的覺醒者就不同了,盡管在龐大人口基數的支撐下,各種攜帶真理碎片的覺醒者並不罕有,但現實生活中卻仍舊難得一見,至少珞珈城沒有幾個。
阿德萊德對這種事相當感興趣。
葉楓微微點頭,“我覺醒的真理叫做【無間】,不過,我還不能熟練掌握它。”
“是沒聽說過的真理,能稍微演示下嗎?不用多麻煩,就稍微一下下。”阿德萊德比出手指,表示真的只要一點點。
“不太行。”葉楓不假思索地搖頭道。
“為什麽啊?”阿德萊德不能明白這個向來沒什麽存在感的同學為什麽要拒絕,“給我看看又有什麽關系?我也給你一些好康的東西。”
“因為我做不到。”葉楓攤了攤手,“我只是剛剛覺醒,不知道怎麽使用,其外在表達形式是什麽……我還不清楚,我只是聽到了它的名字。”
一般來說,剛剛覺醒的真理宿主能力都比較孱弱,只能在不斷鍛煉中逐步強大,相應地,覺醒者的控制能力也會增強,才不會出現失控。
某些真理一旦失控,其後果是毀滅性,而這種無法掌禦的力量意味著對應的真理過分強大,具備這種天賦的人通常會被聯邦帶走統一培養。
至於有沒有切片研究……應該是沒有的。
事實上,想要加強真理的力量,僅是鍛煉還不夠,還需要進一步深化對真理的認知,努力學習相關知識。
“好了好了,不要讓人家為難。”一直在旁邊看著的佐伊拖著阿德萊德走開,歉意地衝葉楓打了個招呼。
他也有些好奇心,但沒阿德萊德那麽強烈。
“好吧。”阿德萊德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失望。
葉楓聳聳肩,他對【無間】並不了解,無從知道它何時蘇醒,隻當是自己沉睡時無意間觸碰了這個神秘的真理。
“人們轉瞬有許多念頭,當其中一念契合了真理,就會引發與真理的共鳴,靈魂中沉澱的對真理的認知開始自由組合,當這些真理碎片的總量達到一個標準,奇跡的果實就會從樹上墜落,拓印在人類的靈魂之上。”
這是真理之環某位議員在其著作中對真理的描述。
葉楓原本也沒當真,隻當是葉擎蒼請假的理由是個不靠譜的玩笑話,但是,在某一瞬間,他真的觸碰到了靈魂中那個神秘的存在,它說,它是【無間】。
這兩個由真理從現行語言體系中擇選出來最能代表其存在的音節。
至於什麽是【無間】……葉楓不清楚,他根本無法驅動靈魂中那個神秘烙印,甚至,他都無法看清它的具體結構。
……
“熱臉貼冷屁股了吧?”死黨佐伊問道。
回到座位後,阿德萊德咬著吸管咕嘟嘟喝了口飲料,“也沒多大的失望,剛剛覺醒的真理大多是這種情況,要麽乾脆失控,我剛剛沒想到這塊。”
說到這兒,阿德萊德湊到佐伊耳邊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這種力量其實有點危險,有些真理甚至需要加載拘束裝置。”
“哦?有點想見識見識,葉楓也會被這樣嗎?”
“不清楚,不過,你要是真想見識一下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過兩天從我姑母那兒弄個好東西給你瞧瞧,外在表現都差不多,真理能做到的,人也能做到,只是沒那麽方便。”
而且,真理太罕見了。
“好啊。對了,聽說深淵主宰裡也應用了一些真理技術?”佐伊知道阿德萊德那個姑母不簡單,從小沒少見阿德萊德從她那裡偷偷摸摸弄出些奇怪的東西,不過,比起這個,他對另一件事更關心。
“呃,好像是這麽說的。這個項目真理之環也有參與,據說正是應用了某個極上位真理才能產生那麽多事象分支,不然哪來那麽高的自由度?這種程度的運算量哪怕是號稱最強計算機的世界樹也承載不過來吧,不知道葉楓的真理能不能這麽厲害。”
世上就沒有廢物的真理。
“應該不行吧,他才剛剛覺醒。不說這個,你的帳號玩的怎麽樣了?多少級了?周末一起玩啊。”
“還能怎麽樣?就那樣唄,上榜是不可能上榜的,未成年玩的都是閹割版,只能待在限制地圖,成年前都出不了新手村,沒有漂亮的魅魔大姐姐,沒有公會前輩們帶著去砍深淵領主,每天只能打打深淵種,收割劣魔。明明那麽高的真實度和自由度,卻什麽也乾不了。”阿德萊德趴在課桌上,有氣無力地說道。
比起PVP,這個遊戲的PVE更有趣。
“你想幹嘛???”
“那可是魅魔誒,哪有人不喜歡魅魔大姐姐的?”
“可你之前還說精靈少女天下第一。”習慣性地略過阿德萊德話語中某些糟糕的地方,佐伊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XP系統的更迭。
“那可是正義!沉甸甸的正義!精靈少女的可愛在正義面前不值一提!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歡正義!”阿德萊德有些激動,卻又拚命壓抑著說話聲,他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些糟糕。
要臉。
“……”佐伊想說,你喜歡的不是正義,而是邪惡,沉甸甸的邪惡。
不過,魅魔大姐姐有著沉甸甸的邪惡……精靈大姐姐難道就沒有嗎?誰特麽讓你看精靈少女了,你不會去看精靈大姐姐嗎?
有口槽卡在喉嚨裡,但佐伊吐不出來,畢竟有違人設,今天的他也是文質彬彬、知禮守節的貴家公子。
……
久違的鍾聲撞擊著耳膜,綿長卻並不厚重,反而有些清靈,這個聲音著實悅耳,因為……放學了。
葉楓伏在教室門前的欄杆上,等下面的人群散去。
“還不走嗎?”熟悉的聲音在此刻熙攘的喧鬧中顯得格外不一樣,傳入葉楓耳廓中時,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若有似無的笑意。
面前樂觀開朗的女孩一向如此,說話聲裡似乎都帶著笑意。
“你呢?”他略微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女孩子。
“剛剛查理老師找我有點事,耽誤了一下。”
身為學習委員,晴空跟老師們打交道卻是挺多。
“哦。”葉楓隨意地點點頭,用手墊著下巴,看向樓下。
“身體還好嗎?聽說真理覺醒時會伴隨某些劇烈的副作用。”晴空也學著葉楓那樣,用雙手墊著下巴,看向樓下,不過樣子可比他文雅、好看多了。
“還好。”副作用劇不劇烈他不知道,只是一覺醒來,靈魂上就已經被烙下真理的刻印。
既然如此,那就是完全無痛的。
“這樣啊。”
禮節性的寒暄說完了,少女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了,恰好樓下的人群稀疏了很多,不再擁擠,她揚聲說道:“走吧。”
葉楓跟在她身後下了樓,兩人並肩走出校門,倒是沒什麽話可說的,兩個人偶爾獨處的時候,大多是這種並不尷尬的沉默。
反正,葉楓覺得挺舒服的。
陷入下午的陽光有些昏黃,不如正午那般絢爛,分開的時候,葉楓看著向自己揮手道別的女孩,她單薄而纖柔的身體在視網膜上被陽光蝕刻出模糊的輪廓,逆著光,他卻好像能看見她臉頰上溫柔的淡笑。
她輕輕揮手,說:“明天見。”
他也伸出手學她的樣子揮手,“明天見。”
夕陽的暮光落在他的臉龐上,鍍了一層金輝,將隱約的靦腆掩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