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的到來並沒有為這場魔法宴會增色多少,他越發顯露出來的傲慢讓大部分賓客都微微避開了他,當然,並不排除有少數貴婦對他很感興趣——畢竟,精靈族是出了名的男俊女靚,大多數人類對他們的外貌都很有好感。
宴會的主人阿拉法特夫人出於禮貌,只能盡量做到不冷落到他。
說起來,那個男孩她也認識,好像叫作……葉楓,跟阿德萊德是朋友呢。
想到這兒,阿拉法特夫人看了一眼溜到角落去找葉楓的阿德萊德,細膩如少女的臉龐上散發出一種母性的光輝。
……
“葉楓,怎麽樣?無聊吧?”
“有點。”接過阿德萊德遞過來的第二杯牛奶,葉楓點了點頭。
“吸管要不要?”
葉楓看著阿德萊德熟練地撕開包裝,將吸管叼在嘴裡,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杯子,然後點點頭。
高腳玻璃杯加牛奶,再配上吸管,有點怪怪的,但是可以嘗試一下。
“小葉子,我也要。”桌上的提亞斯拉了拉他的衣角。
“這麽高的智能,妖魔種還是人造生物?”阿德萊德仔細打量了一下提亞斯。
但提亞斯一點也沒在意他的目光,眼巴巴地看著葉楓撕開包裝,將吸管插進它面前的玻璃杯中。
“不貴,撿來的。”
其實,並不是,是它自己跑上門來的。
阿德萊德是個外向的性子,即使兩個人平時交際並不多,此刻卻格外地有話說,當然,與之前一樣,都是阿德萊德說,葉楓聽。
這場宴會說到底不過是給這些末法的余孽們一個交流的地方,在珞珈城這塊地上只有少數幾個人有資格舉辦這種宴會,但舉辦得很頻繁。
次數多了,水準自然不高,盡管這是由四階魔法師阿拉法特夫人舉辦的。
事實上,葉楓是這裡唯二的生面孔,那股獨屬於魔法學徒的魔力波動根本掩飾不住,因此,很多人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就對他失去興趣。
魔法學徒在這條路上只是蹣跚學步的嬰孩,很難讓人提起與之交流的興趣。按正常情況來說,他應該跟著他的導師,或者引路人,而非獨身坐在那裡。
……
與此同時,某處月光照耀的高樓上,經由天空立法者體系過濾過的月光是這樣的純粹,特別是當其傾瀉在少女如鍛的長發上,使之染上一層淡淡的流輝,宛若流動的銀脈。
漂亮極了,那樣的銀色比所謂的銀精靈要純粹得多。
夭月坐在樓的邊緣,一點也不怕墜落。她捧著香腮靜靜看著眼際的虛空,而非更遠處的萬家燈火,僅僅是虛空。說起來,她所在的地方就連燈火也格外黯淡,反倒襯出月色無瑕。
沒有光汙染的月色。
沒有光汙染的夜色。
這樣一個月夜,少女透過眼前的虛無,看到了遠處的少年。他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平靜卻倦怠的眼神略過紛擾的人群,停在了眼前盛滿牛奶的高腳玻璃杯上。
就在不久前,夭月再一次剝奪了世人對她的認知,重新歸於傳說中——她本就來自於傳說,一個少女在這樣的月夜下孤獨流浪的傳說。
所謂傳說,即是不真,不說全部是假,但口口相傳的過程中,總有部分信息失傳、失真,又有後人添加附會,以訛傳訛就是這麽來的。
所以才有“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一說。
最開始的時候,傳說由歷史塑造,
是自發的,不自覺的。但後來,古老將真相掩埋,人們從遺失的歷史縫隙發掘到真相的一鱗半爪,再摻雜想象與虛構,就形成了傳說。 傳說需要時間去醞釀與構造——這絕對不是說夭月年紀大,姐姐這麽漂亮、這麽好看,是絕對的十七歲、永遠的十七歲。
夜魔女本來就是傳說的一部分,因此,她可以動用傳說的力量反過來覆蓋人們的認知。
源於傳說之事盡歸傳說。
所以,從現在開始,對於生活在珞珈城的人們來說,這個城市只是流傳著夜魔女的傳說,甚至,她不久前就曾現身於人們的眼前。但,夜魔女是誰?她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沒人知道。
也只有提亞斯知道,【傳說】是至今為止真理之書上尚未銘刻的真理,屬於它的那一頁仍舊是空白的,因為這份力量太過龐大。
當夜魔女回到傳說中,也就不會有人知道這個平凡的少年身後站著的究竟是誰。自八階以下,無人有資格確認她的存在,她被盡數籠罩在神秘的朦朧中。
這就是【傳說】的力量!
像這樣的事夭月已經做過很多遍,但是,以往只是為了抹去自己的足跡,而這一次,她有更多考慮。
——她要讓其他人知道,他的身後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片黑幕。存有足夠的忌憚,卻又不至於連試探都不敢。
……
邁出阿拉法特莊園的大門後,葉楓歎了口氣,又覺得輕松起來,剛才的宴會讓他覺得無趣而又壓抑。如果可以的話,不想再參加第二次,除非葉卡琳娜陪他來。
葉楓不知道,就在阿拉法特莊園相隔不遠,一座更大、裝點得更為奢華的莊園裡,那座古樸鍾樓上,夭月正托著腮靜靜看著他。
他們其實已經出現在互相的視野裡,但只有她看到了他。
等少年漸行漸遠,漸漸消失在視野裡的遠方,少女方才起身伸了個懶腰。她看得清楚,最後是一棟兩層的花園別墅遮住了他的身影。
等夭月完全站起身,她已經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她出現在了葉家客廳的沙發上,伸過頭頂的手臂還未放下,分外慵懶。
正在看劇的葉擎蒼目不旁顧,一副熟視無睹模樣,而夭月也一副當他不存在的樣子。
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
……
回家的路上。
“影刺!”
“影牢!”
沒有冗長的咒語,只有一聲低喝響徹在城市幽靜的角落,隨即,近乎於瞬發的魔法召喚出無數狂亂的影子掠過,在燈光稀薄的世界背景上跳躍前行,纏向一道靈巧的黑影。
最終,無數的亂影化作一座牢籠,待光與影完全沉澱下來,重新變得層次分明,卻不見牢中困獸。
“不好。”
年輕的魔法師突然反應過來,回頭一看,一道黑影正好朝他面門撲來。顧不得施展意外術避開,隻得就地一滾,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黑影的侵襲,兔起鶻落間,顯得十分狼狽,銀色的製服上沾滿了泥垢塵土。
那道黑影一擊不中,立即遠遁,但是,它離去的方向上,拐角處露出葉楓的半個身影。
“喂!躲開!”年輕的魔法師慌亂地大聲喊道。
如果這一撲是朝他來的,年輕的魔法師還不至於如此慌亂著急。
葉楓原本正在跟提亞斯請教一些魔法師的常識,轉過拐角的時候,下意識地側過身體,拔劍,反手刺出,盡管感受不到劍刺到的實感,還是用力一劃拉,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有什麽東西在襲擊他。
“……躲開!”
警告的話音剛落,已經有幾滴鮮血滴落在地,被灰塵包裹住,然後緩緩沁開。
葉楓收起懺悔,看著打翻在地的點心,臉上露出可惜的神色。這是他從宴會上拿的,挺好吃的,準備帶一點回家給葉擎蒼和夭月嘗嘗,看來他們是沒這個口福了。
放下心底的遺憾情緒,他抬頭看向喘著粗氣跑過來的林俊輝,大多數魔法師的體質都很差。
“小心點,那是頭血狼,具備暗影潛行的能力。”
林俊輝護在葉楓身前,一邊小心戒備,一邊解釋道,提防著黑暗角落裡那隻潛伏的怪物。
人類的城市並不只有人類,偶爾會有些其他智慧種族,他們也是受到法律保護的,享受國民待遇。如果擁有公民身份,那就和正常人類沒什麽兩樣。
但城市的黑暗中往往還潛伏著一些不合法的居民,比如剛剛那頭血狼,流傳甚廣的黑暗種生物。葉楓還沒孤陋寡聞到這種地步,自然知道一點消息。
“嗯。”葉楓點點頭,卻沒有像他一樣戒備,“它不會再回來了。”
“葉楓?怎麽又是你?”林俊輝這才發現被卷入進來的又是葉楓,不過他也沒太過在意,畢竟珞珈城就這麽大,他們這些末法時代的余孽遲早會碰到,“你確定它不會再回來了?”
“不確定。”
“……”林俊輝也覺得那頭血狼不會再回來了,狼族的報復心都很強,但是,那頭血狼他一個人都能應付,現在他們有兩個人,那頭血狼更加應付不過來。
而且,這種隱藏在人類社會的黑暗生物一旦違背潛規則襲擊人類,就算沒被人類側強者宰掉,它們內部也會清洗掉這種害群之馬。
雖然狼人的家族性比不上吸血鬼,但林俊輝卻知道珞珈城這塊地上匍匐著一頭銀狼領主,它絕對不會允許自家地盤上有這種坑自己的同族。
狼人族能在這座城市生存下來,自然是拜過碼頭的。如果有小弟給它惹麻煩的,它絕對會被人找上門。
“說起來,你怎麽在這兒?”
“剛剛去參加了一場宴會。”
“阿拉法特夫人的魔法宴會?”林俊輝的眼神一下就亮了。
“嗯。”葉楓點點頭。
“可惜了,我原本也要參加的,第一次呢,但臨時遇到這頭血狼耽擱了。”林俊輝有些懊悔,下午發現了它的蹤跡,然後開始追蹤,糾纏到現在。
剛剛調到這邊的他,應該還不知道貴族魔法師們的德性。
“嗯?”葉楓有些好奇,他打量著林俊輝身上的製服,尤其是他胸口處劍與天平的標志,問道:“這個也是你的職責嗎?”
林俊輝搖了搖頭,“不算是。其實應該是城市治安管理部隊的職責,我隸屬於審判會,主要任務是抓捕那些有通緝令的危險分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遇上了也就順手料理了。
其實,審判會這樣“順手”做過的事不在少數。在誓約之樹下發過誓的審判員多多少少都有些正義感過剩的毛病,也只有榮昌書這樣飽經世事打磨的老油條才會熱情冷卻,而林俊輝剛成為見習審判員不久,正是頭角崢嶸的時候。
要麽被打擊得頭角崢嶸,要麽真的頭角崢嶸。
等他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就有可能變成另一個榮昌書。
其實變成榮昌書也沒什麽,只不過圓滑了點。
林俊輝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葉楓身上明顯的魔法波動,“你開始修行魔法了?你的導師是誰?”
珞珈城並不大,有名有姓的魔法師一隻手數得清。
“嗯,導師?”此刻提亞斯就趴在他的右肩上,蔫蔫的,對面前的事都提不起興趣,“怎麽了嗎?”
“魔法師的修行具有一定的危險性,最好有導師從旁指導,一個人自學很容易出問題,如果沒有的話,最好找一個。”林俊輝叮囑道。
自學,要麽找不著方向浪費時間,要麽走錯方向浪費生命。
葉楓點點頭,答應下來,“嗯,謝謝。”
“不用謝。時候不早,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
“嗯。”葉楓點點頭。
盡管這並不是魔法師之間的對話,但是,兩人間跨越了十多年生命經歷的對話是平等的。林俊輝並沒有因為他的年紀就輕視他, 這讓葉楓覺得這個人還不錯。
……
阿拉法特莊園。
離開了,都離開了,賓客們帶著熱鬧離開了,誰也沒有留下,隻將冷清留在空曠的大廳。空空如也的葡萄酒瓶,殘紅遺存的玻璃杯,缺了一塊的精致點心——提亞斯啃的,方才有多麽熱鬧,此刻便有多麽冷清。
不,還不夠,這種落差還不足以形容其中半數的冷清,還應該加上主人公心中的失落。
孤獨的身影坐在昂貴天鵝絨填充的沙發上,所有的人都已退場,絢爛的燈光熄滅,黑暗侵吞了大廳的角落,攀上她的脊背,雍容華貴的阿拉法特夫人沉默著,目光空洞。
失神良久的她,只有看向身旁熟睡的少年時,眸子裡才泛出幾分神采。
“親愛的,很快……你就能回到我身邊了。”
少年的臉龐安靜,明明不久前還在喋喋不休,此刻卻睡得如此安詳。
阿拉法特夫人輕輕撫摸著阿德萊德的臉龐,她感受到了一絲溫度、一絲彈性,多好啊,多麽真實,這帶給阿拉法特夫人一絲錯覺,仿佛,他從未離去。
“唉……”
歎了口氣,阿拉法特夫人放下手,眸子裡的神采轉瞬黯淡,方才的深情已經淹沒在一種濃濃的愧疚中。
——那哪裡是什麽神采,分明是燭火的光倒映在她的眼睛中,但此刻,燭火因為燃盡,已經熄滅了,黑暗吞沒了一切。
在所不惜,哪怕余生受盡良心的譴責,也要繼續下去!只要……他能回到我的身邊。
阿拉法特夫人心底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