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遠離塵世的遙遠所在,屋宇以黃金為頂,以美玉為殿梁。四處滿是白色的氤氳,穹頂上空偶爾有白色鴿子飛過,霧一樣的迷蒙中留下翅膀飛過的痕跡。
穹頂之下,大殿中央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樹,斑駁的樹皮上載滿了歲月,每一片翠綠的樹葉上也都寫滿了文字,一根稍顯低矮的樹枝上站著一隻懨懨欲睡的貓頭鷹,它的眼睛一睜一閉。
金色的陽光透過穹頂照了進來,漫過白色氤氳,在貓頭鷹的身軀上鍍了一層璨金的光輝,這個時候既不是黎明,也不是黃昏。
在貓頭鷹停歇的樹枝下方有一張大網,網中有一隻五彩的蝴蝶,蝴蝶微微掙扎著,撥動了蜘蛛的網,而蜘蛛就藏在樹葉的間隙,那是一隻十二足的人面蜘蛛,並不像是傳說中那般美豔。
樹的周圍是極多的書架,層層疊疊。
書架上擺滿各種書籍,承載的知識浩如煙海,廣闊得沒有四壁的殿堂裡放眼望去全部是這些書架,環繞在樹的周圍,一圈又一圈,樹就生長在圓心。
如果翻開這些書大概就能看到其中用炎文、惡魔語、魔鬼語、龍語、精靈語、地精語、古神語、邪神語乃至各種各樣的高等語言或罕見語言記載著的各類知識——也不一定是知識,裡面也有一些詩歌、傳記、小說之類的書籍。
這是一切人知與人智的備份。
有幸踏足這座圖書館的生靈一定不會懷疑,這裡已經承載了世間所有的知識,因為這裡是……真理殿堂!
貓頭鷹棲落的那棵樹有過很多名字,比如知善惡樹、智慧樹、知識之樹、世界樹、生命樹,在不同的歷史、不同的文明,人們以不同的名諱稱呼它,它是一切神聖之樹的原型,但在這裡,沒有比智慧樹更適合它的稱呼了。
智慧樹下不遠處有一方長桌,在無數以黃岑木製成的書架包圍中,一個純白的男人就坐在長桌旁,安靜著閱讀一本沒有名字的書。
說是男人也不對,他更像是剛剛從少年時期走出來的大男孩,已經脫去稚氣,但還沒有成長為男人。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並不明顯,對他而言,一切都停留在剛剛好的樣子,無論是俊美的容顏,還是側臉上自從穹頂灑下的光輝。
書的封面一片空白,沒有書名。他放下手裡捧著的書,端起桌上靜放已久卻仍舊熱氣騰騰的紅茶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片混沌,並沒有黑與白之分,裡邊是純白的,沒有瞳仁,卻並不顯得詭異,那種白色宛如最醇厚的牛奶,只會讓人聯想到聖潔、神聖之類正向的意義。
當真理殿堂中的閱讀者放下茶杯,再次捧起那本沒有名字的書,他微微皺起了眉,呢喃著:“【無間】?”
聲音有些飄渺,仿佛信息的凝結,而非單純通過空氣的振動傳遞出話語。
桌上亂七八糟的書堆中,一隻白白胖胖的蟲子冒出了頭,它的身軀宛若蠶寶寶一般,一節一節的,軟綿綿的,胖乎乎的,總而言之,就是又白又胖。
它的嘴裡似乎正在咀嚼些什麽,朝男人問道:“軒,怎麽了?”
“又有新的真理誕生了。”閱讀者回答道。
“又有新的真理?這個時代的人類很厲害啊。”
雖然說,自兩百年余前低垂之果時代結束,已經很久沒誕生過新的真理了。
閱讀者抬頭望了一眼樹上的貓頭鷹,“這是文明發展的必然。”
“文明與文明之間也是有區別的。”食書蟲胖乎乎的小短手正往嘴裡塞一頁由精靈語書寫的書頁,
如此珍貴的書籍被當做食物吃掉,而閱讀者卻視若無睹。 “提亞斯,你知道這個名為【無間】的真理嗎?”
“我怎麽知道?都說是新的真理了。”被稱作提亞斯的蟲子很人性化地翻了個白眼,似乎噎到了,它也端起一個精美的小茶杯灌了一口紅茶,然後又被燙到了。
它大著舌頭,“燙燙燙……死我了,嘶哈~嘶哈~不過,這個真理應該不屬於科學體系,至少不是當前高度的科學能夠接觸到的。”
所謂科學只不過是強行為了與源於未知的神秘對立起來而誕生的稱呼,其本質上大抵是一致的,都是認知世界的方式,但它們扎根於不同的領域,哪怕它們終將如雙生樹一般糾纏至一起。
軒搖搖頭,重新捧起那本沒有名字的書,但沒過多久,提亞斯就挪動著白白胖胖的身體靠了過來,小短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軒,帶我過去一下。”
被打擾的軒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伸出柔軟的手掌讓白色的大胖蟲子能夠沿著手臂爬到他肩膀上,然後他起身往書架迷宮中走去。
“左邊左邊,辛醜部甲子區己亥層,第十六本,還有第十七本,哎,總之把這幾本都拿過來就對了。”
白白胖胖的大蟲子站在軒的肩膀上指揮著,軒不厭其煩地按照它的指示在層層書架上找到了它所要的。
“好了。”提亞斯的小短手中抱著一本《大衍》,其他都由軒幫忙拿著。
回到座位上後,軒繼續看那本沒有名字的書,而提亞斯趴在剛才拿過來的一堆書中再次開始進食。
如蠶寶寶吞食桑葉一般,食書之蟲將一頁頁書籍吃進肚子裡,那本《大衍經》吃完大半後,提亞斯猛地一頓,像發現了些什麽似的,小眼睛大睜,目露精光,隨後加快速度將整本書都吃了下去。
然後又噎到了。
顧不上緩口氣,提亞斯再次扯了扯軒的衣袖,興奮道:“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軒的目光從那本書上移開,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雖然他的眸子裡一片空白,但這並不為難提亞斯從他臉龐上讀出這種含義。
“嘿嘿,我發現了真理【無間】的一些碎片。”沒等軒回答,提亞斯就自問自答道。
“軒,【無間】跟以往出現的真理都有些不太一樣,它的存在簡直顛覆了現有的秩序,如果不是在「存在性真理」的強力統轄下,真理【無間】甚至可能成為現世的信息黑洞——【真理之謬】。”
這兩者是信息深度的不同,宛若最強之矛與最強之盾,總有一個更強,而作為四大真理鐵則之一,「存在性真理」信息深度涵蓋鐵則之下的一切。
“剛剛在吃那群禿子的典籍時,我從中得到了一部分關於【無間】的信息,給你看看啊。”
說著,提亞斯伸手從嘴裡掏出一塊棱形的晶體,軒也不嫌棄,伸出食指接了過來,在接觸的一瞬間,那枚晶體融入進他的身體。
閉目體悟了一會兒,軒睜開無瞳的眼眸,無波無瀾。提亞斯將小胖手背在身後,拖著胖乎乎的身子在長桌上挪來挪去,“你的真理之書上還沒有這個真理,要不要去拓印一份?”
“有祂的味道。”
“哈?你在說什麽?”
“佛門無間地獄的原型是九獄中的最後一獄,而九獄正好是祂的領土。”最後,軒用一種分辨不清感情色彩的語氣沉默說道:“祂要回來了。”
“等等,你說的祂,該不會是……”提亞斯一陣驚訝。
軒輕輕點頭,算是認同提亞斯的猜測。
“我說這麽詭異的真理怎麽會誕生出來呢,原來是那位冕下啊,我要去看看。”
一切斷續的歷史終將連貫起來,它想要見證。
“我想去看看。”
軒搖了搖頭,“祂還未完全蘇醒,現在還只能稱之為他。”
“這又有什麽關系,我得去看看,軒,送我一下。”提亞斯伸出它的小短手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胖乎乎的臉龐上露出一種好奇與八卦的神情。
這是某位摯友傳染給它的癖好,並且深深不能自拔,
軒凝視著白白胖胖的提亞斯,隨後翻開手中真理之書的其中一頁。這一頁記載著空間的真理,所有屬於【空間】序列的次級真理都在這一頁。
【有間】、【虛空】、【空白】、【間隙】、【界】、【域】、【躍遷】、【轉移】……
再沒有多余的動作,或是施法的語言,僅僅是翻開那一頁,提亞斯就驀地消失在真理殿堂。
除了金色陽光照耀著的智慧樹、無盡浩瀚的知識之書,真理殿堂中只剩下一個孤獨而又安靜的身影。
放下真理之書,軒端起紅茶湊到唇邊,目光微微上揚,看到了智慧樹上的貓頭鷹,此刻陽光有些昏黃。
在他飲下那杯紅茶之後,黃昏到了,於是,那隻貓頭鷹起飛了。
“咕……咕咕……”
……
開學大概一個多月後,葉卡琳娜再次聯系葉楓試圖進行數據采集,然後,十萬功勳和真理之證就到手了。
因為她給的實在太多了。
其實,葉楓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除了十萬功勳真的很誘人之外,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變強了多少。雖然單純的數據只能提供一些基礎數值,有些東西是無法量化的,但他現在對這些基本數據都缺乏了解。
真理會隨著歲月的沉澱逐漸變強,因為歲月往往代表著經歷,即認知的加深。
所以葉卡琳娜需要對采集的數據進行更新,同時希望通過時間上的縱向對比來發現【無間】的一些特質。
“卡塔爾”是真理之環,不,是真理之環的前身【真理之眼】所提出的用於衡量真理強度的單位,然後被真理之環所繼承,當然,真理之環更傾向於認為,卡塔爾其實是一個質量單位。
上一次測量的時候,葉楓體內的無間質量大概為2.72卡塔爾,還停留在很初步的階段,堪堪達到覺醒的門檻,而覺醒的最低門檻約為2.71828卡塔爾,也就是一個自然常數e卡塔爾,而一個標準份真理約為3.1415926卡塔爾,即π卡塔爾,一個無限不循環無理數。
雖然無間的覺醒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第二夜半身蘇醒的伴生產物,但這也是由於葉楓多年修行太寰式才埋下種子。當葉楓開始修行太樊、太攀兩式之後,【無間】受到影響應該覺醒更多。
“卡塔爾!”葉卡琳娜睜大美眸,有些不敢置信,前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就能增長到這個程度……正常來說是很不容易了。
對於一些非正常狀況來說,一經覺醒就是一個標準份左右也屬常見,但葉楓屬於例外,他的覺醒帶有太多的偶然性,而非憑著自身的知識積累摘取真理——只有對真理的認知深度才能影響真理的質量。
從2.72卡塔爾到2.91卡塔爾的躍遷,葉楓自己或許沒什麽概念,但對葉卡琳娜來說,實在有些……出乎意料。
在e到π之間,真理一共分為五個等級,葉楓這就突破了兩個等級。
對於這種從未現世過,只在佛門典籍中有過隻言片語的真理,真理之環,特別是自己的老師伊斯特林給予了高度的重視,對葉楓的家庭背景展開了一定調查,調查他覺醒的原因。
——部分真理覺醒者跟現代的術士覺醒者有些相似,都是由於現實生活中某種深入靈魂的情緒觸動根源,然後引發真理碎片的自行聚合,成功凝聚出真理。
最初伊斯特林懷疑葉楓是這類覺醒者,但調查過後,卻發現一切平常,甚至有些太過普通,因為葉楓缺乏誕生【無間】的基礎。
只有認知契合了真理才能引發真理碎片自行聚合,而真理碎片源於積累、源於學習,所以,大部分真理宿主的人生經歷都很複雜,雖然也有平淡的,但那渺小的靈魂無一不充斥著對生命的體悟與對客觀世界的見解。
他們的靈魂是平凡與非凡,渺小與偉大的疊加。
很少有葉楓這樣,在人生初期、認知還白得像一張紙的時候就覺醒了真理,可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然。
盡管這個樣本充滿了偶然性、不確定性,但依然極其珍貴,然而,伊斯特林後來就不太關心葉楓了……準確來說,是不敢關心了,他將一切都交給了葉卡琳娜。
“我的寶物。”看著躺在實驗台上的少年,紅瞳少女神色狂熱地在心底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