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午飯賓主盡歡,葉楓只顧吃飯,幾乎沒有言語,但陳芸和夭月卻是分外合得來——單方面的,不時為她夾菜,勸她吃這個吃那個,親近之情溢於言表。
當然,她也沒有忘記晴空和葉楓,只有晴朗一個人被落在角落,默默扒飯。看著熱情的妻子,他不由露出一絲苦笑,但更多的還是自豪。
雖然食不言寢不語是用餐禮儀,但炎黃種在飯桌上是怎麽也不可能安分的,若不是這場飯沒有酒,說不得還要勸杯進酒。
雖然有些不太習慣這位阿姨的熱情,但葉楓還是對她的善意存以感激。
午飯後又被留了會兒,然後禮貌道別,夭月牽著他的手出了門。
出門沒多遠,夭月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然闔上,但她看的是別墅之上的天空。那裡匍匐著一隻巨獸,宛若鯨魚的模樣,卻比巡遊四海的【巨海】還要龐碩得多,貌若蠻荒神話中吞食天地的【無盡巨胃之獸】,覆蓋著十余裡的晴空,但那片天空所對應的大地詭異地沒有陰影落下,濃淡恰好的陽光盡數透過它虛幻的身軀落在地上。
其實也不奇怪,普通人都看不見它,就算一些不那麽普通的人也看不見,只有沾染過那段“歷史”的人除外。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微笑著看了身邊的葉楓一眼,微微用力抓緊他的手。
“疼。”
葉楓看了她一眼,靜靜吐出一個字,夭月姐姐的笑容有些危險,但他還在回憶剛才,心不在焉的,另一隻手裡揣著晴空送給他的禮物,《沉默者的美德》。
“可算是解脫了,下回你自個兒來吧,太煎熬了。”夭月如釋重負道,半個身子都掛在葉楓身上。
“……”他就知道,這才是她的本性。
到家後,葉楓入眼便看見一個病懨懨的廢宅大叔癱在沙發上。夭月跟在他身後進的門,瞟了葉擎蒼一眼,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這家夥到底是怎麽把小葉子養到這麽大的?
“小子,你跑哪去了?”
“去同學家了。”
“嗯?”顯然,葉擎蒼有些意外,這小子的人緣有多麽差他可是知道的。
不等他說些什麽,葉楓歎了口氣,說道:“我去做飯。”
葉擎蒼心底一暖,不愧是自己養了十多年的兒子。
“我也要我也要!”夭月姐姐環住他的脖頸,嚷嚷著。
“嗯。”葉楓突然覺得有些心力交瘁,那隻迷戀追劇、靠自己養著的廢柴大叔就不說了,這位外表看起來穩重可靠的夭月姐姐一旦放下了架子,那也是一言難盡。
她還想再吃一頓。
反正又不會胖。
也就隨她了。
……
晚上。
“塞倫特,你不能再沉默了。”
洗漱後,葉楓穿著單薄的白色襯衣坐在書桌前,翻開了那本《沉默者的美德》,看過前言,再看序章,只有這麽一句孤零零的話。
正文第一段還是這句。
白皙柔軟的指腹劃過一行又一行幾近泛黃的文字,等其中蘊含的意義沉入心底,又緩緩翻開另一頁。
書籍泛黃的顏色仿佛記錄著時間的足跡,令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知識的重量。對於沉甸甸的書籍來說,再沒有什麽比泛黃的色彩更能裝點它的深度。
這本《沉默者的美德》並不算厚,以葉楓的閱讀速度大概兩個小時就粗粗看了一遍,還算引人入勝,這才一口氣看完,葉楓對隱藏在文字下的故事脈絡也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這個故事有些像流傳在某些隱秘群體中的史詩,略有些複古,充滿奇幻色彩與神秘主義。
故事背景是一段真實的歷史,大概是帝國時代末期。這個時代的主題不再是野心者與承載王冠之人關於王權的鬥爭,而是神權與王權的鬥爭——鬼知道是真是假,但字裡行間流淌的真實感讓人由衷地感到壓抑。
相對於現實世界而言,這本書裡的世界嵌入了魔法的存在,而現代社會的主流觀點向來是否認魔法的,認為這玩意兒是唯心主義,與科學是對立的。
盡管在如今的時代,有些技術已經發展到讓人們根本分不清現實和神話的區別。
如果是以前,葉楓只會把它當作一個虛構的故事來看,但現在,他抱著一種疑神疑鬼的態度在讀。
雖然官方盡量不主動提及魔法的存在,但是,缺失了一塊拚圖的歷史是怎麽也無法彌合起來的,只有當這個宛如狂想一般的元素被注入那段真實的歷史中,一切相悖、衝突的地方才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雖然歷史這東西本身就跟泥糊上去似的。
看完整本書,葉楓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注意到,“塞倫特,你不能再沉默了”這句話,以及類似的話語不算序章一共出現了四次,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卻放在另一句話上,【沉默者不應在不該沉默的時候保持沉默】。
“你在表達什麽?”他在暗自呢喃著,“你又想表達什麽?”
粗粗看完這本《沉默者的美德》後,葉楓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快要凌晨了。若是平時,他早就上床睡了,但自修行以來,他的生物鍾早就被打亂了,或者說,重新調整為適應他如今狀態的模式。在短期內,睡眠已經不是生命的必須,只要不是長期的睡眠缺失就沒太大問題。
……
“塞倫特,也不知道這家夥怎麽樣了。”想起那本書的名字,少女望著夜空不禁呢喃著。
“興許是死了吧。”
珞珈城最高處,古斯塔夫第二大廈,她就坐在墜落的邊緣,筆直的雙腿在上百米的高空中蕩來蕩去,臉龐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頭頂是一輪大得出奇的月亮。
銀色的月輝為她的姣好的身姿鍍上一層銀色的輪廓,又有一半身子藏在深邃的陰影中——月光足夠璀璨,陰影卻也格外深邃。
“啊,不想了不想了,回去睡覺。”她打了個哈欠,為那個小鬼忙到現在,她也覺得有些累了。
夜魔女是沒有家的,她一直在流浪,但也有個臨時落腳的地方,離葉家也不遠,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也就十幾公裡的直線距離,一個空間跳躍就到了。
葉楓大概想象不到,他的夭月姐姐住的地方可比他好多了,既寬敞,又奢華,把他買了都買不起這裡的一件家具。畢竟,城北可是達官顯貴居住的地方,想在這裡買房光有錢可不夠。
在少女抱著巨大的兔子玩偶躺在寬闊得足夠五六個人一起睡的柔軟大床中央酣眠時,剛剛送走某個大麻煩的議員有些肉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良心,鬼知道他剛剛經歷了什麽,傳說中可以承載“真理”的起源之泥啊,就這麽沒了!被人敲走了!以對她的學徒圖謀不軌的罪名!雖然,他的圖謀不軌還未來得及施行……
除靈魂之外,唯有起源之泥能夠承載真理,此外別無它物,其珍貴之處可見一斑。
“葉卡琳娜,計劃有變!”伊斯特林咬牙切齒地連通了與少女的通訊。
“嗯?怎麽了?”紅色瞳孔的少女歪著腦袋問道。
“唉,誘捕計劃取消。”伊斯特林歎了口氣,他原本以為,只要不直面夜魔女就沒問題的,料想她也不會計較什麽,但是,計劃還沒來得及施行就胎死腹中,還失去了起源之泥。
葉楓很重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關系到界之理計劃。原本在世之理計劃受阻的情況下,只能寄希望於界之理計劃取得突破,進而帶動世之理計劃的進行。
但夜魔女插手後,這個樣本再珍貴也只能放棄,真理之環的諸位沒有誰願意輕易與夜魔女對上,況且,世之理計劃還沒走到絕境,還有選擇的余地。
至於人體實驗是禁忌?反正真理被剝離後人又死不了,頂多就是失去心智變成傻子。
葉卡琳娜沒有問什麽,或者說,有著紅色瞳孔的她根本就不關心為什麽,她將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投入了到面前這串複雜的代碼中——她試圖構建的【無間】模型!也許,她找到了解開【咬尾蛇】的關鍵,只要她能成功建立【無間】的模型。
少女咬著唇瓣,目光狂熱地想著。
【咬尾蛇】,又被稱作【銜尾蛇】。這是流傳在煉金術士之間的千年謎題,在很多傳說中都有它的身影,以其作為研究課題的魔法師、奧術師、科學家那可就更多了。
掛掉來自導師的通訊後,她美麗的眸子裡閃爍著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狂熱的猩紅光芒,什麽世之理、界之理全部都被拋到腦後。
……
晴空家。
“今天夜魔女……來我家了。”男人沉默地對電話那端說道。
“夜魔女?她最近是出現在珞珈城,但怎麽跑你家去了?”楚瀾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似乎正在大口咀嚼著什麽,“老板,再來兩串。”
“好嘞。”那邊傳來濃重的煙火氣,單憑嘈雜的背景音就能想象出夜間的繁華,還有個像餓死鬼一樣的男人。
“我懷疑可能跟小晴有關。”沒有理會那邊傳來的紛亂聲音,男人苦笑著。
“不應該啊,珞珈城可住著不少怪物,小晴她在裡邊也不扎眼啊,再說,也沒哪條文獻記載夜魔女跟食夢者有什麽關系。”
上次為了幫晴朗,他可是把能查的文獻資料全部查了一遍。
晴朗搖了搖頭,抬頭望向頭頂深邃的夜空,由於光汙染太重,群星的光輝盡皆隱去,隻留下月亮照亮這並不黯淡的夜空。
“放心吧,沒事兒的,夜魔女是守序中立陣營的人物,不會無故對普通人出手……”
陣營這種屬性不是能輕易改變的,它是一個強者的道路與意志的縮影,也是其榮光所在,絕不會輕易變更,一但變更,就必然產生動蕩,必然有星辰隕落。
楚瀾話音未落,“……等等,夜魔女居然對真理議會動手了,雖然只是一個第二十三席的議員……”這條消息雖然隱秘,卻並不在組織的保密條例裡面,所以楚瀾也不在意地泄露給晴朗知道。
聽到這話,晴朗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只是一個第二十三席的議員?隊長,你膨脹了,就算是真理議會的末席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學徒?晴朗,你知道夜魔女的學徒嗎?”過了一會兒,那邊繼續傳出聲音,
“學徒?該不會是那小子吧。”驀地,晴朗沒來由地想到了夜魔女手裡牽著的那個少年,“原來是學徒嗎?”
“算了,你好好看著點,有什麽異常記得及時上報,不過也不要太擔心。”楚瀾這會兒又開始往嘴裡塞東西了,聲音再次含糊起來。
【眼】,這是晴朗的身份。
與陳芸結婚,特別是有了晴空後,晴朗就從組織退休成為外圍成員,但作為一位曾經的隱部情報人員,晴朗的保密等級還是要比一般的【眼】要高出一級。
【眼】的職責是收集周圍的異常信息上報給隱部,楚瀾曾是晴朗的小隊長,二人私交甚好,所以楚瀾動用了點小手段成為晴朗的上線。事實上,組織散播了大量的【眼】,但大部分的【眼】都會平凡地度過一生,永遠不會被啟用。
甚至,他們辛苦提交的信息也往往會被組織的中央智能【太一】判定為無用信息——如果不上升到一定層次,組織是不會管那些破事的,換而言之,人族內部的蠅營狗苟,組織根本沒有太多興趣搭理,不管多麽傷天害理!
【眼】所要針對的只是隱藏在人類社會內部的異類,比如黑暗種,比如深淵種,比如地獄種,比如情緒種……以及密謀顛覆社會秩序的下層位面信徒和異位面的“人奸”。
而且,如果不是那種大規模惡性事件組織依然懶得去管,一般交由審判會去處理。
雖然說,審判會隻處理人類內部事務,但總有個別正義感過剩的審判員。
至於夜魔女,以這位強大存在的實力,再怎麽認真對待也不為過,這可是能以一己之力引發【天災級】事象的【單體·移動天災】。
不,這麽稱呼有點不嚴謹,在夜魔女真正造就不可挽回的巨大災難前,都不可稱其為【移動天災】,盡管她也屬這一級別的存在。
這是對她必要的尊重。
作為曾經的情報人員,晴朗知道什麽樣的消息該上報,盡管有夜魔女的陣營作為保證,他還是有些憂心忡忡,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的老婆女兒可都在這裡呢,所以才找楚瀾打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