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會走上這條路的人都是不甘平庸之輩,鬥魂便是那不竭的信念。不管是否海面是否平靜無波瀾,這鬥魂就是海底下湧動的暗流。倘若海底下真的跟海平面一般平靜安穩,這條路就不可能走下去。”
“好了,到了!”
“這是……化龍池?”葉楓望著眼前頹圮破敗的池子,一陣詫異。
“嗯。你上次在這裡折騰,這口化龍池算是徹底毀了。不過也沒關系,我帶你來只是為了領悟你的鬥魂。”
“《道德經》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又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爭是不爭,不爭也是爭。你,悟了嗎?”
《道德經》葉楓也是讀過的,初看意義無窮,細看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沒仔細研讀根本讀不懂,但這兩句卻是如雷貫耳,他自然知道是什麽意思,結合之前夭月所說的“鬥者爭命”,他心底也隱隱有了自己的理解。
這就是他的另一個天賦,直感,類似更進一步的直覺,通過在心底構建事物的粗略模型進而達成對事物的理解。盡管模型可能抽象得難以用語言表述出來,卻與事物本質具有模糊的對應關系,玄之又玄。
沒等葉楓回答,夭月便噗嗤笑出聲來,將那副裝出來的一本正經的樣子破得一乾二淨,“好了,不逗你了。殺生求道不適合你,但你的性子暗與‘水’相合,就看你能領悟出幾分了。”
葉楓彎下身子,右手探入池中,掬起一捧清水,隨後點滴從指縫間灑落,其中的化龍異力已然消失無蹤。
葉楓站起身來,看著這一方小小的池子,有風吹過,池面微皺,卻是波瀾不起。葉楓目光平靜,他知道,這口池子中曾走出一條攪風弄雨的白龍,甚至在更久遠的時候,有更多龍族自其中誕生。
雖然夭月貶斥說都是些徒具龍形的廢物,但葉楓知道夭月口中這些“廢物”也都是強得可怕,攪弄風雲,為禍一方。
先前走出的那些龍族暫且不談,那時這方池子尚且在菩薩的道場中,靈秀自成,池中金鱗日夜聞聽佛法化龍不算什麽異事,但那條白龍卻是在化龍池破敗之後才走出來登天化龍。
化龍池遠世不爭,卻有白龍出來攪弄風雲!爭是不爭,不爭也是爭!
葉楓大抵明白夭月帶他來這裡是什麽用意了,但對所謂的鬥魂卻依舊沒有頭緒。
心下幾分思忖,隨後葉楓躍入池中,但瞬間就爬回岸上,被池水嗆得臉色通紅——他是旱鴨子。
消失了,異力消失了,水中呼吸的玄妙也消失了,剛才匆匆一瞥,葉楓發覺其中芥子納須彌的空間也小了很多,至少,再也不能容下一條龍了。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不知道怎麽的,葉楓突然想到這句話,語出《論語》。
這化龍池看起來平靜無波,只在方寸之間,但內中深處卻有龍出沒。
君子如龍,這可不是說說而已的,真正的君子胸中有浩然正氣,沛莫能禦。
“一般來說,尋常的鬥魂都近似火焰,以火焰的生生不息象征永不停歇的鬥魂。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葉楓知道,夭月明顯不是要他回答,所以很自然地反問道。
“因為,生命的靈魂是從燃燒中得到養分,肉身是薪柴,用於承載靈魂之火,生命就是一個燃燒的過程!當肉身破敗,再也無法支撐靈魂燃燒下去,生命也就結束了。
唔,你應該明白什麽是生命的氧化作用了吧?” “嗯。”葉楓點了點頭。
“所謂的氧化反應其實就是一種燃燒,只不過很微弱,比不得火焰那般劇烈,火焰只是燃燒的現象。總而言之,活著,就是在燃燒自己。所以鬥魂一般會遵循生命的本質具化為靈魂之火。但是,這並不是定理,偶爾也會有例外,比如你!”
“你的性子絕對熱血不起來,火焰不會是你生命的具化形式。”
“水者,幾近於道,無風不起瀾,與你若是沒有理由便不會出劍的性子倒是很像。好了,你且悉心體悟,應該能從中得到一些收獲。心性方面你算是過關了,只差一場頓悟。”
但頓悟哪裡是能輕易得來的?
“我累了,今天先回去吧。”夭月伸了個懶腰,背對著葉楓說道,但半晌不見他答話,轉身一看,葉楓正蹲在化龍池邊,愣愣出神。
“無風不起瀾?”他低聲喃喃自語著,雙目無神,好似什麽都沒有,又好似星辰萬物盡在其中,陷於混沌深淵。
心念一動間,就有風起吹皺池水,一場大風來了。
“不是吧,小葉子悟性果真這般好?不息之風,上善之水,這就悟了?”夭月眨了眨眼睛,沒有再喚他,看得出來,那場頓悟到了。
昔有佛陀於菩提樹下頓悟成佛,但實際上,所謂的頓悟只是積累到一定程度產生的質變,並非是水到渠成式的平穩過渡,而是一步登天。
不過,一步登天的步子邁得太大,很容易扯到蛋,大多數人也邁不出去那一步,頓悟成佛也獨此一例。
昔年北海之畔,有大魚借一場六月的風,由鯤化鵬,扶搖直上九萬裡。
今天,葉楓也等來了這麽一場風。
風來時,池水漸起微瀾。葉楓的眼神空洞不堪,雖然望著水池,但他的目光並未在這上面停留,仿佛透過了重重深度,看到了池底湧動的暗流,裡邊有龍!
夭月脫了鞋襪,坐在池邊,將一雙宛若茭白的白皙蓮足伸進池中,百無聊賴地踩著水波。
葉楓的根骨不算太好,從他修行歸元訣的進度就可以看出來,但悟性卻是一等一的絕佳,她也未曾想到,葉楓竟在此瞬間頓悟,等他醒來後,大概就是一位二階鬥者了。
從兩個人見面開始,滿打滿算才四個月出頭,與那些修道天才相比,葉楓的修行速度也不算快,夭月內心還是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也不枉自己的悉心栽培。
這都是姐姐我的功勞啊!
……
君子藏器於身,這器是什麽?對葉楓來說,是劍,是懺悔!
寶劍,君子衛身之器者也。
一瞬間,葉楓拔劍出鞘,借著這場風,在水面上踏波而行,就此舞了起來。並不是太寰式,只是一些散手,並不成章,但漸漸地,葉楓的動作越發流暢,身姿越發飄逸,看上去讓人隱約覺得,這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龍。
池中有龍在攪弄風雲!
夭月坐在池邊,托腮看著正隨心意而動的少年,此刻他的心神已經完全陷入了那種奇異的境界中,完全不知道現實中的一切,那舞動的身軀只是本能性的自發行動,或者說,宣泄更為合適,他的身體正遵循著本能用這種方式宣泄他內心的感悟。
這場風並不大,從始至終,水池表面都只是泛起微瀾。但夭月卻知道,這小小的池子底下正是暗流洶湧,好似有一條大龍正在攪風弄雨,明明隻隔了一層水面,卻像是兩個世界。
等風停下的時候,水池表面又是平滑如鏡,沒有半點波瀾,但底下的暗流卻依然沒有平息,反而愈發洶湧。
葉楓的動作也停下,他手中握著懺悔,定定地保持同一個姿勢,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在水面長久停留的。
夭月百無聊賴地打了一個哈欠,這個時候……該吃飯了。
突然間,她支起腦袋望向天空中某個方向,目光雖然依舊懶散,卻漫出一絲精光。
“別藏了,我看到你了。”
“呵呵,施主,別來無恙。”修梵禪師穿著月白袈裟,在半空中顯出身形來,在陽光的照射下,略有幾分不真實的感覺,顯然,這不是真身。
除此之外,這裡的“呵呵”真的只是語氣詞。
“少來。”夭月也沒覺得他們在這搞風搞雨能瞞得過修梵,他好歹也算這兒的半個地主。
不過,他管的著嗎?
事實上,還真管不著,修梵只能由著她折騰。
“貧僧以為池中有孽龍出世,特來一探究竟,沒想到……”修梵也知道敖悔的存在,但他不知道敖悔已經解脫了。
“這位小施主還真是天賦異稟。”
夭月托腮看著池上一動不動的葉楓,沒有答話,由著修梵自言自語。
但修梵是有修行在身的高僧大德,自然不會因此感到尷尬——佛門高僧,修為越深,面皮越厚,見夭月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就默默退去了。
葉楓再一次動作的時候,只是抬了抬手臂,就僵硬著身軀昏死倒地。
夭月也是見怪不怪,沒有再穿上鞋襪,就這麽赤著腳徑直走了過去,踏著水面如履平地。
以公主抱的姿勢將葉楓抱在懷中,再心念一動,已經沉入水下的懺悔就瞬間浮出來被她握在手中。
葉楓不算重,夭月抱著他也算輕松,當然,這也是因為夭月不是尋常的女孩。
等葉楓再次睜開眼睛時,便發現自己正在家中,枕頭和被子散發著熟悉和令人安心的氣息。於是,本身就是半睡半醒的他又重新閉上眼睛睡下。
未久,夭月推開了臥室的門,客廳的燈光漫過她的身子在牆壁上描摹出曼妙的輪廓。她只是看了一眼,隨即又輕輕將門關上。
回到客廳後,葉擎蒼用眼角的余光掃了她一眼,目不斜視地問道:“你有什麽打算嗎?”
夭月在旁邊的沙發上抱膝坐下,沉默地搖了搖頭。
沉默過後,她開口說道:“過些日子,你把剩下的劍式教給他吧。”
葉擎蒼點點頭,“也是時候了,太樊、太攀可以交給他。”
“剩下的呢?”
“剩下的……除了一式太衍我可以傳他,都需要他自己去開辟道路,我走到這裡的時候……路就斷了。”葉擎蒼的聲音不見起伏,反而透著一股疲倦意味。
面前電視屏幕中的光影不住變幻,編織出一幕一幕,盡是紅塵千般事,盡皆落在他黯淡的眸子裡。
看起來像為情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