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夭月不知是何時離去的，火堆還殘留著余溫，紅色掩在灰燼之下。葉楓身上蓋著一件並不厚實的外套，是她的，上面有著獨特的香味。

　　葉楓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勢，基本恢復完好，甚至沒留下傷口。他是沒受什麽重傷，但諸多獠狼爪牙在他身上留下的傷痕並不在少數。

　　朱果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快外傷痊愈，算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附加功能，另一個原因就是歸元訣形成的靈力循環網絡，在這個循環網絡中，一切不和諧的東西都會被剔除，因而刺激了受傷部位的自愈能力。

　　葉楓在原地休整了一會兒，便往東南方向走去。

　　昨夜夭月告訴他，東南方向有一處溪谷，谷中有一株玉露芽，是匯聚山水毓秀的靈物，倒也沒說其他，比如讓他取來之類的。

　　但葉楓自然想要的。

　　只不過，夭月還提到那株玉露芽旁邊守著一隻二階妖獸。

　　妖獸在開慧成為真正的妖之前，基本上不可能抵達與力量相應的境界，只會憑借蠻橫的肉身力量——用毒偷襲也算，哪怕狡猾一點也算不上真正的智慧。

　　因此，妖獸族群雖然廣泛存在，卻從未真正威脅到人類的生存，反倒是妖獸族群大規模出現的初期，四處肆虐的獸潮引起了生態學家的廣泛擔憂，害怕這種擁有快速適應性進化能力的生物破壞環境系統。

　　然而，事實證明，這種依賴於生態系統而存在的生物族群跟星空蟲族那種天災種族完全是兩回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是比精靈更極端的自然捍衛者——但他們對德魯伊也沒什麽好感。

　　縱然天生具備強大的體魄，妖獸修練成妖後首先要做的就是用水磨功夫將此前積攢的力量重新打磨一番，一點一點體悟其中奧妙。否則不只是力量駁雜的問題，無法駕馭那股狂暴的力量遲早還是要墮化為被力量與本能支配的怪物。

　　行者是一階對應的境界稱呼。

　　經歷昨天一戰，葉楓已經成為行者，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現象，事實上，葉楓也是剛剛才發現自己身上脫胎換骨般的錯覺。

　　原來，昨晚說的是這個嗎?

　　自身力量運轉得圓融如意，至少以當前這副狀態再去面對那三十多隻鐵背獠狼，葉楓絕不會再像昨天那麽狼狽。

　　黑世給他留下的不止是一手精湛的劍術和難以撼動的心智，還有對自身力量的深刻體悟，從前只差真正地戰鬥一場，而昨天補上一場生死之戰後，便水到渠成地進入行者境界。

　　石中界的生態系統其實並不簡陋，妖獸種類繁多，就是數量較為有限，越強的妖獸越考驗環境的承載能力，龐大的族群數量更是一種考驗，所以妖獸身上也套著自然的枷鎖。

　　看得出來，它們比人類更像自然生態系統的一部分，與它們敵對的人類其實大多數時候都站在自然的對立面上。

　　葉楓前往溪谷的一路上遇到不少妖獸，但只要沒有主動攻擊他也懶得出手，不值得。

　　撲上來的妖獸實力尚可，雖然素質不輸鐵背獠狼，但不懂配合，並沒能給葉楓帶來多少壓力。劍式化入實戰中，揮灑隨意，他應付起來也算輕松。

　　那些主動退卻的妖獸要麽是太過弱小，要麽就是妖魔的血脈已經退化到一定程度，即將跌出妖獸行列，趨利避害的天性總算從血脈本能的壓迫中解放出來。

　　石中界如今隻余珞珈故地一點菁華，而且這些菁華還無時無刻不在向外逸散，

沉入珞珈地底化作靈脈深藏。　　這裡曾是菩薩的道場，其中還有殘存的禁製，牢牢鎖住了三階妖獸的晉升之路，這些禁製結合某種宏偉卻稀薄的意志就形成了封天鎖。

　　因為位面體量不足而無法供養更高階位的生靈，渾噩的位面意識拖拽著那些想要超脫的生靈重新回歸地上，迫使其將一身修為反哺世界，補充物質與能量的循環。

　　這樣的世界很常見，或者說，每個位面世界都是如此，只是上限有高有低，上限低就表現得尤其明顯。

　　葉楓還未進入那處溪谷，便看到水汽氤氳，在熠熠陽光下生出七色虹光，谷中有走獸低頭飲水，禽鳥停落歇息，全然沒有一點爭鬥，看起來分外和諧，但葉楓只看了一會兒便發現其中端倪。

　　氣氛太壓抑了。

　　眾妖獸收斂爪牙，絕非是性子一下變得溫和起來，而是因為被上位妖獸的氣息牢牢壓製住，不敢輕易動彈。

　　會到這處溪谷飲水的妖獸也不可能太強，不然那頭二階妖獸也容不下它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妖獸的領地意識不是一般的強。

　　“是因為那條黑玄蛇嗎?”葉楓心中思忖道，右手輕輕按在劍柄上。

　　事實上，除去眾妖獸相互牽製、黑玄蛇威懾的緣故，還有那株玉露芽的影響。

　　玉是石之精，露是水之華。

　　誕生在山水毓秀之地的靈物有著山石之堅、水澤之靈，散發出的氣息天然能夠安撫妖獸躁動不安的靈魂，因此才能吸引妖獸伴生，而不是一口吞下。

　　如果那條黑玄蛇吞掉這株玉露芽說不定瞬時就能開慧，成為真正的妖。只不過沉澱在這類妖獸血脈中的本能讓它選擇繼續維持這種共生關系，等候玉露芽成熟，屆時，那就是一株凝華玉露，能讓它立地化妖。

　　如果它能等到那個時候。

　　葉楓動作極輕，他不怕谷中大貓小貓兩三隻的妖獸，卻也不想提前惹出那條黑玄蛇。幸好那些妖獸在玉露芽的安撫下，也沒有主動惹事，主要是不敢，葉楓看著就不是個好欺負的，它們也不是什麽頭鐵的妖獸。

　　真要頭鐵，早就應該跟那條蛇乾起來了。

　　愈往溪谷深處行去，那水霧便愈是朦朧，隨後陰寒漸生，附著在脊柱周圍，讓人心底發毛，葉楓持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防備有什麽妖獸突然襲擊。

　　他的小心並非完全多余，妖獸種類繁多，有許多妖獸極擅隱蹤匿跡，從暗處偷襲，稍不留神就會中招。

　　事實上，舉世聞名的死亡絕地亞馬遜大雨林並非死寂之處，反而一片生機勃勃，只是因為其中潛藏著太多能夠輕易致人死地的劇毒妖物才成為人類的死亡絕地。

　　反倒是居住在其中的食人族拋棄了人類的面目，在裡面如魚得水。

　　葉楓此刻警惕的正是那條黑玄蛇。

　　黑玄蛇是一種比較少見的獨居妖獸，常常會被靈物吸引，與其形成一種奇特的共生關系，從而成為獵人尋找靈物的重要線索，其實這種妖獸也並不常見，獵人們不會真的死盯著它去找靈物。

　　類似的妖魔有很多，常常與特定的靈物形成伴生關系，而且，有些妖獸的身體組織本身就是不輸靈物的珍貴素材。

　　末法時代的絕大多數妖獸都失去了施法的天賦能力，隻繼承先祖的強大體魄與無與倫比的進化速度，以及在各種適應性進化中逐漸形成的強大特殊性狀。

　　葉楓見過黑玄蛇的圖譜，大約只有指頭粗細，由於體型原因，並不具備大多數妖獸強大的正面搏殺能力，但它身軀堅愈玄鐵，獨特的身體結構能夠瞬間轉化出強勁的動能，對上它，一個不留神身上就會多出一個通透的窟窿。

　　行至溪谷深處，水霧將明光都掩了下來，但葉楓視野中的玉色光華漸漸濃鬱。

　　這個時候，經驗還不夠豐富的葉楓應該慶幸黑玄蛇不是劇毒蛇種，否則這裡的水霧中就會密布著蛇毒，一觸即死。

　　確定了那株玉露芽的大概位置後，葉楓心中更加警惕了，那條黑玄蛇應該正在暗中窺伺他。

　　思忖片刻，葉楓在原地站定，閉上雙眼，右手緊握著劍柄。

　　夭月依然坐在遠處的樹梢上觀察著葉楓，她皺了皺好看的眉，但隨即秋水似的眸中浮現幾絲笑意，“後發先至，以不變應萬變?”

　　目光裡的他微微勾著頭，右手反握劍柄，另一隻手柔軟的指腹輕觸劍刃，卻不見血。

　　在維持三十七秒的平靜後。

　　“鏘！”

　　變生肘腋間，葉楓長劍一掃，劃出一溜火星，他的劍似乎斬到了什麽，但來不及看清，一抹殘影又隱匿在水霧中，攪動霧氣變幻。

　　葉楓低著頭，嘴角不自覺地微勾。

　　那是一條蛇，黑鐵色的，身上的鱗甲有棱有角，極為規整，宛若玄鐵打造一般，富有機械造物的異樣美感，蛇的全身都被包裹在那樣的鱗甲中。

　　下一刻，懺悔朝背後反手斬出，又正好帶出一溜火花。

　　但不等葉楓斬出第三劍，蛇纏上劍身，沿著劍脊向劍柄滑行，葉楓一蕩劍身，趁將其甩了出去，然後有幾枚玄色鱗片飛了出來，由於運力巧妙，恰好落在他的腳邊。

　　蛇扭動三角形的頭顱看了他一眼，漆黑的豎瞳中透著一股陰狠與怨毒，然後又潛進水霧深處。

　　最終，又是幾番試探，葉楓一劍刺在蛇頭上，將它釘死在地上，蛇軀扭曲纏繞，像是要打成一個死結。

　　精確到每一個呼吸的戰鬥結束後，葉楓原本平穩的呼吸迅速紊亂起來，拄著劍劇烈喘息著。

　　半晌，他微微轉身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夭月，然後采下那株玉露芽，不經意間，他踩到了那條黑玄蛇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