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最後一小塊肉塞進嘴裡,葉楓抹了抹嘴,眼角的余光卻在不經意間瞥到了未曾熄滅的火堆,以及嫋嫋散入青空的長煙。
他突然想起某些致命的東西,抬頭往四周望去,果不其然,目光裡的遠方已經聚集了一群正在窺伺的鐵背獠狼。
它們在草叢中低伏著身軀,借由青灰色的毛發作為掩護,藏得極好,葉楓之前放眼遠望,未曾細看之下居然都沒發現。
不比之前那些偷偷打量的獠狼,這些獠狼的目光已經無比肆意,葉楓的行為在它們眼裡變成了一種挑釁,於是,它們也散發出赤裸裸的敵意作為回應。
“居然在這裡生火,那就好好享受吧,反正也不會死在這裡,對吧?”
石中界某處,夭月正坐在樹梢上,托腮看著葉楓的一舉一動,她的目光慵懶而又溫柔,盡管四周都是些稀疏的林木,按理來說,她的目光傳不出多遠。
“如果死了的……我會去撈你的。”
雖然知道只要有她在,只要她願意,葉楓絕對死不了,但夭月還是忍不住思考起那種可怕的可能。
要怎麽從冥河中撈人?在線等,挺急的。
遠處的葉楓急忙拔腿就跑,可兩條腿總歸是跑不過四條腿的,至少他的兩條腿不行。
似乎……好像……一共有三條腿?但依然比不過就是了。
鐵背獠狼是一類很特別的妖獸,屬於獠狼這一大族群的分支,有著狼類群居的習性,還具備協同作戰的種族天賦,極其狡猾難纏。
鐵背獠狼,顧名思義,與其他獠狼族群的主要差別在於背部覆蓋著一層摻雜鐵族金屬的生物護甲,狼素來有銅頭鐵骨豆腐腰的說法,這層鐵質護甲在一定程度上護住了鐵背獠狼的要害之處,所以算是獠狼族群中中等偏下的一族。
誰讓它們沒有施法能力,也不會吞天噬地。
一般來說,十余條鐵背獠狼協同作戰就足以輕松獵殺葉楓先前艱難戰勝的亂歧牙,而現在,他面前足有三十余條鐵背獠狼。
狗命要緊!狗命要緊!
即將陷入狼群圍攻的葉楓並不驚慌,反而陷入一種異樣的平靜中,心緒不起。這才是懺悔身為名劍的特性,鎮壓劍主心神,使其不慌、不懼。
葉楓沒有選擇繼續奔逃,將後背留給狼群,反而運使太寰式且戰且退。
寰者,宇也。
太寰,乃是極盡空間之道,劍鋒所至皆為劍域,在葉楓手中則表現為一片稠密劍勢,劍至而勢至,將自己緊緊護住。這手劍術放在一個稚齡少年手中算得上相當出色,甚至,一些劍徒終其一生也就這個水平。
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葉楓周身有諸多獠狼環伺。
狼群在頭狼的統籌下步步緊逼,一點點試探葉楓的底線,以身觸碰劍鋒,抵消劍勢,不斷壓縮劍域范圍。
獠狼皮糙肉厚,在懺悔的劍鋒下傷而不死,而且狡猾的頭狼一發現某條獠狼傷重便會喝令其退至後方,不給葉楓斬獲戰果減輕壓力的機會。
這樣下去,倘若棋差一招沒能防住其中任何一隻鐵背獠狼的尖牙利爪,那狼群接下來的攻勢就能瞬間將葉楓淹沒,猶如滔天洪水決堤,覆不可收。
即使陷入這等僵持的險境,葉楓也依舊極為冷靜,這是黑世留給他的後遺症,也是懺悔鎮壓住了原本應該慌亂的心靈。
在狼群的壓力下,幾乎沒用來對敵過的太寰式越發得心應手,將其中匠氣洗盡鉛華,靈性揮灑,
漸漸抵擋住狼群前赴後繼的攻勢。 然後,體內原本沉寂的靈力也在沒有心神牽引的情況下,自發地沿著經脈緩緩運轉起來,流轉四肢百骸。凡是流經劇烈動作的身體部位,靈力運轉的速度竟憑空快了半分。
一點一滴靈力匯入丹田,又從中湧出,像無數個金屬齒輪咬合在一起最終推動機器的運轉,葉楓瘦弱的身體爆發出原本沒有的絕強力量。
完成一個大循環的靈力網絡流轉速度越來越快,就像大河經由細密水網積聚了大量水流而變得越來越磅礴,浩浩湯湯,最終化作黃龍起舞!
洶湧的靈力在某個瞬間透體而出,湧入劍體,懺悔漆黑的劍鋒頓時劃破了狼群的攻勢,兩頭獠狼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劍梟首,狼群攻勢頓時出了不小的亂子。
但不等葉楓破陣而出,狼群在頭狼的指揮下瞬間就將被劍鋒打亂的陣勢補全起來,倘若剛才選擇冒進,葉楓此時已然陷入狼群圍攻中。
把握住剛才心中那種縹緲的靈光一現,葉楓故技重施,體內的靈力再次衝破軀體的阻隔湧入劍體,促使原本只能令其傷而不死的劍鋒再次斬殺一頭獠狼,狼群的攻勢再次一滯,然後又在頭狼的指揮下馬上彌合起來。
作為最臭名昭著、分布最廣泛的妖獸種群之一,獠狼在各地都有亞種,初中生物學科就詳細介紹過這類狡猾而又貪婪的妖獸,比起普通的野狼,它們更為凶悍、更為不知死活,不到最後它們是不會退卻的。
但只要堅持下去,率先瓦解的絕對是狼群的攻勢,歷經黑世洗禮的葉楓如果連這都撐不下去,早就死在了黑世永無盡頭的絕望中。
“小葉子,不錯啊,三十頭獠狼配合起來足以挑戰二階妖獸了。”
夭月坐在樹枝上晃著小腿,姿態從容,樹下走過的獰惡妖獸都當她不存在。
“小葉子……”輕輕念著這個稱呼,她不自覺地輕勾起嘴角。
三十余隻獠狼在劍鋒下一一斃命,最後的頭狼竟然沒有逃走,反而主動撲向葉楓,可惜它並非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葉楓此刻顯得銳利難擋的劍鋒徑直插進狼頭,將它釘在地上。
戰鬥結束後,體內的靈力運轉速度由快轉慢,葉楓顧不得身體上的疲憊,急忙趁著靈力歸於沉寂之前,以心神牽引靈力繼續流轉。
凡是靈力流轉過的地方,肢體上的疲憊與經脈撕裂的痛感都稍稍消解一分,而且,最終湧入丹田的那縷靈力雖然稀薄,卻是至純的青色,不含一絲雜質。
他的丹田中似有一道天青遊龍在淡青色小潭中不住翻滾。
“是有恃無恐呢?還是粗心大意?竟然不作防備地就留在原地修行。”
夭月出現在不遠處,踏著一地狼藉走了過來,漫不經心的樣子似乎全然不將周圍的血腥當回事,她彎下身子凝視葉楓染血的臉龐。
見葉楓神色安詳,心神沉寂,沒有輕易觸碰他,替他擦去臉上的血跡。
夭月搖了搖頭,直起身。見周遭遍地狼屍,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隨即伸手一抓,所有倒地狼屍上都浮現一縷紅色氣息,沒入她手心中凝成一枚赤紅色的丹丸,好似有一點馨香。
仔細端詳片刻,夭月搖了搖頭,將其捏碎,爆散成一陣血霧,沒有給葉楓服下。
“雜質太多。”
被血霧籠罩的數株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茁壯生長,跨越種族的天塹,如果有機會的話,也能生出稀薄的靈智,化為妖物,相應地,空氣中的那陣血霧也越發稀薄。
不知何時,葉楓睜開了眼睛,眸底色澤極淺,眼瞳極黑,黑白分明,“夭月……姐姐。”
“嗯?”抱膝坐在篝火前的夭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鼻音,末尾的聲調微微翹起,有種小女孩般的可愛。
此時已經入夜,紅色的火映在她通紅的臉龐上,躍動不止,有種神秘感從夜色深處泛起。
“沒什麽。”葉楓看得有些發愣。
“嗯,餓了嗎?”夭月不作他想,臉頰壓在手臂上,眼睛看著他問道。
“有點。”
“給。”夭月伸手遞過幾枚紅色的果實。
那果實呈朱紅色,長得奇異,六面都是規整的菱形,像從模子裡倒出來似的。
葉楓往嘴裡塞了一枚,當即有絲絲甜意泛開,很淡,但余味悠長。
嘴裡的甜意還未消散,咽下去的津液就化作一股明顯的暖意流轉全身,如泥牛入海,最終沒入四肢百骸深處,化解軀體中最後一絲酸痛。
“這是朱果。”夭月握著一根樹枝撥弄著面前的火堆,不時有火星竄起,消散於夜幕中。
她的動作漫不經心的,仿佛只是為了做點事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無聊。
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感覺怎麽樣?”
“很舒服。”
“這是獎勵。”當然不是隨手從地上采的果子,但也沒珍貴到某種程度上。
“很不錯,你可以驕傲一下。”夭月點點頭,微笑道:“不過只能有一下下。”
葉楓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覺得她應該是在說自己先前反殺狼群的事。
又吃了枚朱果,葉楓問道:“你要嗎?”
夭月搖搖頭,“你吃吧,”
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又轉過頭去繼續撥弄面前的火堆,火光將她的臉龐映得通紅,也映入她幽深如水的眸子裡。
這火撕下一塊黑暗化作光明的應許之地,照亮兩人的臉龐,卻照不進她的心底。
“還要繼續嗎?”將剩下幾枚朱果一一吞下,葉楓問道。
朱果是補充血氣的靈物,對身子極有好處,是武道築基的一味大藥,藥性卻極為溫和,無須花費功夫煉化,吃多了最多流些鼻血。
“要的。”夭月托腮看著他,眼波溫柔,“我對你的期許可不僅僅止於此。”沉默了一會兒,她伸出雙手捧起他的臉頰,問道:“你能明白嗎?”
葉楓愣愣點頭。
“很好。”夭月滿意地笑了笑,將他的腦袋按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又一下地捋著他的頭髮,像擼貓一樣,輕聲道:“好好睡吧。”
葉楓沒掙扎,枕著姐姐柔軟的大腿,睜眼看著跳躍的火堆,就好像看著催眠師手中晃動的懷表,在不知不覺中熟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