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就可以了,別太放心上。”
走出白霧籠罩范圍,來到山巔時,兩人在一塊巨石前停下腳步。夭月彎腰捏了捏葉楓的臉頰,似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她的動作很輕,臉龐上並無痛感傳來,嫩生生的手指似乎落在心上,輕輕揉捏了一下,葉楓點頭應道:“嗯。”
七百年前,有飛來石落於此地,上書“珞珈”二字,為此山賜名。
從此以後,這座山就叫做珞珈,不管它以前叫什麽,不管它在何種典籍、誰的記憶中以何種名字出現,它以後都叫做珞珈。
隨後,有一位白衣佛徒手捧佛劍從東方來,他在珞珈山中枯坐了七天七夜,最終身體力行地修了一座小廟供奉佛陀金身。
珞珈本是東土一位菩薩的道場,但從此,世上只有這一處珞珈。
葉楓不知道那座小廟背後的故事,但看到那一幕幕畫面,他的腦海中被勾起了許多曲折離奇的幻想。
回首白霧深處,他似乎看見那個僧人挽起法衣從山中采石,一點點鋪下他來時走過的石階,又從山下買來磚木金漆修了這座無名小廟,為佛陀塑下金身。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幕是真是假,到底是他的臆想,還是他真的看到了些什麽。此時此刻,他的心底對莊嚴佛徒的崇高敬意,因為他從中看到了某種宏偉之物,宛若撐起天地的巨大石柱。
是信仰嗎?還是其他一些什麽東西?難以用語言形容。
“夭月……”看得久了,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情不自禁地握緊夭月的柔荑,被她瞪了一眼後,又迅速改口道:“夭月姐姐,他為什麽要那麽做啊?”
“為了弘揚佛法。”夭月淡淡道,給出葉楓已然知曉的答案。
但葉楓並未在意她言語中隱約的回避,繼續問道:“在深山弘揚佛法?”
夭月搖了搖頭:“這並非他所願。末法以降,他奉佛陀法旨來此弘法,但這個時代的人已然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法,即使空門大開,也不會有人進來。”
“人們選擇了……科學嗎?”
夭月略帶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點頭應道:“是啊,原本的正統大道盡皆隱沒,看上去萬法不存,原本的外道之一反倒是越發興盛起來。不過,也說不好到底是人類選擇了科技外道,還是末法時代選擇了科技外道。”
科學,是一切傳統宗教信仰的死敵,但在末法時代,科學竟也成了一種信仰。
民智大開後,傳統的造神技術再難實踐,所以現在各種教派都不好混,面臨無人信仰的局面,以前還能用痛苦鞭笞他們的心靈與肉體,用死後被釘在無信者之牆上威脅他們,但現在敢這樣做……覆滅的諸神時代就是前車之鑒。
總之,即便是目前大行其道的科學教派,人們也不見得會付出全部虔誠,這才給了神秘主義一絲存在的空間。
歷經多次社會變革後,人類的自由意志已經變得格外強烈,不再需要依靠宗教寄托心靈,絕不願意將自我托付給冥冥中的存在。
如果真的要信仰神靈,萬神殿中有一大把,還是明碼標價的,付出多少虔誠,就能得到多少回報,據說這些神靈下屬的業務公司經常在招業務員,雖然門檻高,但工資也是真的高。
神靈們完全不像古代那些一昧要求付出、卻將回報放在來生或者死亡之後的神明,是更好的選擇,
其實有這麽一種論調,說這些神明並沒死,只是轉生成了大資本家。
神明與神靈是兩種相似卻份屬兩個時代的存在,末法畏途開啟後,科學的神殿並未給舊時代的神明留下位置,萬神殿只有神靈才能進入。
“嗯。”葉楓沉默良久,然後又問了一句:“那位大師……很強嗎?”
“還行吧,修梵已經開了第八感阿賴耶識,對應八階的天命權者。”夭月隨口說道。
葉楓心底一陣驚訝。
天命權者!!!
這意味著修梵具備了與八階相對應的境界,足以完美駕馭自身的力量,而這一位階已然有資格擁有自己的封號,將榮光播撒於三千世界,被無數人仰望——那些強大的星辰獵人就是這樣的。
“那銀穹呢?”葉楓此前已經從夭月口中得知它是七階的上位強者,但他問的不是這個。
“銀穹是七階,不過它並未抵達相應的境界,晉升七階是靠著生啖修梵的法身得來的,力量雖然雄渾,但運用十分粗淺,否則也不至於連水虺都乾不掉。”說到這,夭月若有所思地自顧自說道:“不過,水虺有龍血在身,銀穹贏它容易,殺它的確很難,也算情有可原。”
“不說這些了。”夭月拍了拍那塊巨石,“七百年前,它從東土而來,墜落在這裡,將此山易名。”
“這座山……本來不叫珞珈的。”夭月突然露出了某種嘲諷的笑容,“但是當這塊飛來石落在這裡後,它就叫作珞珈山了。”
“我們是來找這塊石頭的?”葉楓心底的一個疑惑也頓時得到了解釋,“珞珈”這個詞一看就是外來詞匯,本土文化中並沒有對應的含義,看起來就像兩個音節的生硬組合,而一系列以“珞珈”為名的事物卻仿佛天生就該是這個名字。
原來是被某種力量扭曲了認知嗎?
“不是,在你眼中這只是一塊石頭,但在我眼中,這是一個世界。”夭月轉頭看著他,問道:“聽說過芥子納須彌嗎?”
葉楓點頭,表示知道。
“石頭的表象下是一個方圓數千裡的小世界,依附於主物質位面,裡面生存著許多妖獸,接下來兩天,你要做的就是在裡面活下來,沒問題吧?”她對葉楓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看。
“怎麽進去?”葉楓問道。
夭月拉起他的手放在巨石上,一瞬間,兩個世界的隔閡被打開,隨後是空間的徐徐轉動。
石中界其實算不上一個完整的世界,它的本質只是那位菩薩的道場,被其以大法力將原本的珞珈山煉入其中。
石中界內的元素系統無法自洽,形成完整循環,所以,這只是一個小世界,需要依附主物質界來維持其元素平衡。
再睜眼時,葉楓發現自己出現在一片荒原中,四周沒有文明的痕跡,他等了一會兒,遲遲沒有見到夭月的蹤影。
看來她應該是想放手了。
四周有妖獸往來,大多是一種叫作青羊的食草妖獸,它們的毛發末梢發青,頭上向後盤旋的羊角也是青色,越接近根部顏色越顯陳舊,很好辨識。葉楓數了數,大概有二十來隻青羊。
對於葉楓的出現,那群青羊既不靠近也不避開,只是遠遠低頭吃草,但葉楓發現那群青羊遠不像看起來那般閑適,有幾隻青羊在羊群吃草的時候一直抬頭警戒。
食草者善走而愚,葉楓對那些青羊也沒什麽的想法,他追不上,青羊的膽子極小,聞風而動。
妖魔是一類生物的總稱,天生具備強烈的野性本能,動輒將鬥爭烈度上升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不到你死我活不罷休,智慧低下卻又天生具備強大的肉體力量,並且進化速度明顯超過自然演變,能夠針對生存環境迅速做出適應性進化。
基於這一特性,妖獸依據生存環境的差異形成了各種譜系,並且不會輕易遷徙棲息地,比如珞珈妖魔譜系就是由珞珈地區獨有的,其他地方的同屬妖魔與珞珈地區生存的妖魔在細節上會有著許多差異,環境越是迥異,差異越大,只有環境高度相似才有可能孕育出相似的妖魔種族,但二者的基因圖譜還是會有一定的區別。
妖獸和普通野獸的最大區別在於妖獸各種更具特色的性狀,比如長角、獠牙、毒液等各種用於鬥爭的武器,並且大多數妖獸都具備強悍的軀體力量,雖然存在一定程度的智慧,但一般都用不到,十分頭鐵,血脈純度越高越頭鐵。
研究發現,妖獸並非天生智慧低下,而是它們的野性本能太過強烈,壓製住了智慧,才顯得愚鈍。
聽起來有點像腦子裡長滿了肌肉的深淵惡魔。
青羊大概是妖獸中的異類,若有什麽風吹草動,跑得比什麽還快,根本沒有主動鬥爭的心思,你不惹我我也不惹你,你惹我我就跑,除非跑不過。這也意味著,青羊即將跌出妖獸種的行列,淪為普通的野獸種。
但至少目前它還是妖獸,雖然吃草,但能吃肉的時候絕對不會猶豫。
遠處出沒的狼群印證了葉楓心中的揣測,這片荒地上的確不止生存著青羊這一種妖獸,經常有上位的捕食者出沒,其中以鐵背獠狼為眾,這才是青羊獸群主要警惕的對象。
漫無目的走了半個小時左右,還沒找到一個適合過夜休息的地方,葉楓已經看到了在二三十頭鐵背獠狼在遠處窺伺,主要是窺伺羊群,偶爾也有些目光掠過他。
那是頭狼。
雖然現在天色還早,但他需要盡快找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防止被狼群獵殺,而且這個時候,他覺得有些餓了。
石中界是原本的珞珈山原址,卻並沒有出眾的山峰,山已經被菩薩用大神通挪走,原地只剩下一片荒原,即便如此也依舊是世間難尋的靈地。
可以說,整個珞珈地區大半靈氣都是由石中界逸散出去的,包括地底的靈脈也源自石中界。珞珈妖魔譜系完全就是石中界孕養出來的,不過,界內界外還是分屬兩個空間,屬於兩個相對獨立的譜系。
在葉楓行進的方向上有一處溪谷,不時有妖獸前去飲水,但大多保持著克制,既互相提防也相互製約,沒有引發鬥爭,像是在隱隱忌憚著什麽。
葉楓離溪谷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頭亂歧牙。狹路相逢,亂歧牙當即眼底一紅,抬起獠牙就朝著他狠狠衝撞過來。
在大多數妖獸的本能中,見到人類這種沒有某種譜系共同特征的生物,攻擊是幾乎是第一選擇,而相異的兩個譜系見面時也會爭鬥,直至在不斷的死亡與進化中穩定融合成一個譜系。
妖獸進化的速度雖然極快,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這頭亂歧牙還在其血脈譜系內,沒有成為徹底的獨立物種,無法遠離血脈源頭的本能,這種妖獸天生就具備強大的攻擊性,在獸潮攻城的時候,體型龐大的亂歧牙扮演的就是攻城車的角色。
看到這頭亂歧牙,葉楓眯了眯眼,緩緩拔出懺悔。這頭妖獸實在是生得有些凶悍,身上有著板結的毛發,身長八九米,光是那歧牙都有半米多長,體型幾乎是是外界普通亂歧牙的兩倍。
它就像一台高速衝撞而來的古代攻城車,葉楓卻不是城牆。
他側身避開亂歧牙的衝擊,一股勁風從臉上掠過,卷起他的衣擺,竟然隱隱影響了他的身形。葉楓見狀趕忙扔下身上的背包,此時此刻,一點點多余的負累都會影響他的發揮。
衝撞過頭的亂歧牙立即調整身軀,試圖故技重施,葉楓大腿發力,趁它回身之時追了上去,然而,長劍落下除了帶起一溜火星,這一劍沒有分毫建功。
葉楓以前只在動物園中見過人工豢養的妖獸,雖然依舊凶性十足,但那時他處於人群中,還有籠子隔離,身周過分的熱鬧讓他並未真切感受到過那種凶性。
人都是從眾的,身處人群中時就有了勇氣,但有些恐懼只會在一個人的時候降臨。
這一刻葉楓才感受到那種癲狂的原始野性,那種不管不顧,勢要將生命踐踏在腳下,只為了貫徹血脈天性的本能。這種怪物是無智的,因其有了智慧之時,就不再是怪物。
與尋常野豬一樣,亂歧牙也有借樹脂沙礫在背上凝成一層護甲的習性,葉楓是知道這點的,只不過,令他驚訝的是,懺悔竟然不能破甲。
名劍不是凡物,若是凡物又怎配擁有自己的名字?名劍各有特性,或是冰寒,或是熾烈,或是嗜血,或是劇毒,但無一例外盡皆銳利難當,除了重劍這一異數,大多數名劍削鐵如泥都不在話下。
心底有著如此的疑惑。
“你的心還不夠堅定。”似乎有一個聲音如此回應著。
葉楓閉上眼睛,又迅速睜開,有些慌亂的心再次安定下來。
葉擎蒼說, 太寰式是無間劍道總綱。
葉楓其實不太明白無間兩個字的含義,只是使出來的劍勢極速極密,封敵退路,避無可避,逃無可逃,而這只是交戰雙方的感覺,落在第三人眼中,只會覺得這無間劍勢輕松寫意,用最少的劍招就織出了一片稠密劍勢,一招一式仿佛未卜先知。
可惜,亂歧牙是不會避退的,只會凶悍地衝撞過來,不是一般的頭鐵,
身在局中的葉楓在不斷的騰挪閃避間,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亂歧牙的橫衝直撞,同時手中長劍恰到好處地往亂歧牙身上薄弱處刺去,再一回想,卻又覺得那分明是亂歧牙非要往劍刃上撞去。
此刻的他神經緊繃,遠沒有看上去的那般輕松。心中在緊密預演出每一招的時機、角度、力度,然後經由軀體協調過後精準刺出,整個過程繁瑣而又複雜,這才給人一種劍勢凌厲密集的錯覺。
纏鬥十余分鍾後,那頭亂歧牙終於倒在了一片血泊中,而葉楓也累得趴下直喘氣。休息了一會,葉楓撿回之前扔下的背包,從包裡取出小刀,在亂歧牙精壯的大腿上割了一塊肉下來。
折騰了半個小時後,葉楓從被考得熏黑的肉塊上割了一片塞進嘴裡,然後一下子吐了出來——大部分妖獸都不適合食用,其生物組織為了追求極端的力量也變得過於極端,絲毫不考慮到自身的使用價值,根本不適合人類消化,至於口感和味道就更不用提了。
總之,長期生活在城市的人很難習慣野外,那些四處流竄的獵人們其實也很不容易,大多是賺些辛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