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人心與太陽不可直視。”——二代逐日者艾因修斯
人心不可窺探,但太陽高懸於天穹,終日煌煌,以其光與熱統治二分之一日的天空。
偶爾有陰雲遮蔽太陽的光輝,但不可否認,它一直都在,只是世人居於陰雲之下才不可見。正是如此,這般亙古長存的姿態讓配世人膜拜它,奉為真理。
然後,地上就有了追逐太陽的人。
……
黃昏之時,雲被殘陽燒透,越是靠近太陽落下的地方,說不清是雲還是火的紅就越熾盛,越接近赤紅的正色。
葉家後院,夭月坐在秋千上遙望這一日黃昏,面露沉吟之色。
“怎麽了?”葉楓出聲問道,他見夭月實在過久地凝視著那片天空。
“有些不好的事正在發生。”感受到那過分凝滯的命運漩渦,夭月不自覺地喃喃道,無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秋千繩索,但隨即微笑道:“不過,不是什麽大事。”
“哦。”葉楓點點頭,他對別人的事向來不怎麽關心。
那是命運的力量,輪轉得十分滯澀,像機械境中被歲月侵蝕的齒輪,缺乏機油的潤滑,鏽跡斑駁卻又艱難地咬合在一起。她感覺到,命運的渦輪正在瘋狂吞噬附近的命運支流,一種新生的可能正在未知境界中浮現,無數人將被牽扯進去,帶來一些好的、或者不那麽好的變化。
但是,這又跟她有什麽關系?
在所有關於夜魔女的傳說裡,流傳在世人口耳相傳中的皆是其神秘與高貴,而非憐憫與善良。
她是守序中立陣營的存在。
與此同時,主物質位面北境一個被冰雪封鎖的遺忘國度。
據說,這裡盤踞著第六階梯生命【冰壕】,它是北地無人之境的統治者,偶爾會在大風雪中現身,帶領迷路的旅人走出風雪,盡管那些不曾停息、不斷向著南方蔓延的大風雪本身就是由它帶來的。
一個流浪的男人停下跋涉的腳步,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奇怪的是,他的身後沒有留下腳印,身上沒有沾染風雪,他也沒有感受到這零度之下的深寒,衣著說不上單薄,但那一身精致的禮裝顯然更適合出現在舊貴族們的聚會上。
男人從禮服的內兜掏出記錄歲月的懷表,其上沒有切割自然時間的指針,並不像人類用於記錄時間的儀表,“哦,是該履行交易的時候了。”
男人合上懷表,唇角微勾,“我欠你的。”
“還有……你欠我的。”黑色眼眸中隱約溢出猩紅的光,嘴角也浮現莫測的微笑。
“露露耶諾,走吧。”男人輕喚一聲,不待話音落下,一匹純白的馬從風雪中踏出,停在他面前。
與普通的馬並不一樣,白馬毛發末梢帶有一絲冰藍色彩,周身仿佛還燃燒著冷色調的火焰,高貴而美麗。
它扭過馬首看了男人一眼,濕漉漉的眸子裡帶著人性化的光彩,然後蹭了蹭寶石商人的胸口。
男人翻身躍上白馬,馬蹄輕踏,在風雪中迅速遠去。
……
“小晴還沒醒嗎?”女人的眼睛紅紅的,剛剛才哭過一陣,對於丈夫並不常有的執拗,她顯得很無奈,卻習慣了順從。
“沒有。”男人坐在房間的沙發上,從喉嚨裡吐出兩個乾澀的音節。
“晴朗!”女人向來溫婉的聲音裡帶上了少有的力度,卻又透著可憐的祈求意味。
“再等等吧。”男人歎了口氣,手腳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
腦袋靠在沙發的上沿,渙散的瞳孔愣愣望著天花板。 “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沒用的,我們幫不了她,也沒人可以幫她。”男人看了一眼隔壁房間,少女正躺在床上,“她只能靠自己。”
“晴朗,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男人苦笑,知道瞞不下去了,“小芸……”
跟許多術士家族類似,晴朗家族的某一代始祖為了獲取血脈中的強大力量,往自己的身體植入了一種強大生物的血脈,導致自身的遺傳基因被改寫。
這其實並不是什麽大問題,甚至還是件好事,很多術士家族都是這麽來的。
但問題是,這種生物的血脈源頭是某種傳說中的生物,雖然稀薄,卻逐漸浸染了整個家族的血系,為其後代子孫打上血脈的烙印。
一般來說,血脈帶來力量的同時,也會伴隨某些副作用,就看能不能接受了。
人畢竟不能像野獸那樣活著,一些在野獸身上極為正常的習性放在人類身上,那就是……怪物。
說不上算不算是幸運,這種古老的血脈極少能夠蘇醒,只有最初幾代吃到了血脈的紅利,將榮光傳承下來,然後家族逐漸沒落,罕有人能夠蘇醒,沒能擺脫血脈的禁錮,也沒有承受血脈的詛咒。
這些記載流傳到今天也早已殘缺不全,只剩下隻言片語。
“你究竟在說什麽?”面對男人的解釋,女人有些按捺不住,雖然她對這些不怎麽了解,但也知道血脈覺醒的危險性。
“別激動別激動,你聽我說……”男人起身按住她的肩膀。
“所以?”婦人的聲音有些顫抖,不自覺地抓緊了男人的手臂。
“放心,聽我的,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可是,已經過了這麽久……”女人捂住臉龐,無聲地哭泣著,男人沒說話,只是將她擁進懷裡,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直到太陽落下,燃燒著的雲仍舊沒有熄滅,像長夜裡無人照看卻依舊安靜燃燒的篝火,薪柴燃盡的余燼中藏著的是隨時能夠複燃的燎原之火。
“這……這是……”
龐碩的巨獸遊蕩在黃昏的天空,再一次目睹昏將太陽拖入地底的時候,已然忘卻前塵的它仍舊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它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無數次看過這樣的風景,但這一幕無論在眼前上演多少次都值得在心中驚起驚濤駭浪,或許有人泰山崩於前還能面不改色,但泰山可以是近在眼前的風景,這一幕絕不是世人所能見到的風景。
它只顧著驚駭黃昏,不知道地上的少女微垂的眼眸已然映出它龐碩的身軀,那跌宕的輪廓像起伏的山脈,但是,她的眼裡一片平靜,一副熟視無睹的模樣。
垂暮的金烏掙扎了很久,卻無力反抗,只能一點一點被拖到山的那邊。就在它徹底沉入地底的那一刻,遊蕩於天空的巨獸終於注意到了最後一抹余暉消散時,樹的枝頭有一隻貓頭鷹停駐。
“咕……咕咕……”
那是貓頭鷹詭異的鳴叫。
黃昏到來之時,貓頭鷹展翅飛翔,往夜色更深處飛去。
這時,少女到家了。
數不清多少次的循環都是昨日的重演,食夢者始終沒有走出天空的迷宮,甚至,它都沒有意識到這看似了無拘束的天空竟是囚禁它的宮殿。
直到這一刻,它看到了那只在黃昏中起飛的貓頭鷹。
無數次目睹太陽被昏吞噬,而每個黃昏中都有這樣一隻貓頭鷹起飛。
腦海深處開始沉澱出一些久遠的記憶,支離破碎的,沿著血脈流傳至今。
它看到,地上的人不知何故聚集在一起,立下了通天塔的根基,但是,這塔太高了,哪怕只是半成品也太過接近天空,塔上的人們那脆弱軀殼裡藏著的靈魂太過輕易地就被食夢者俘獲,肉體不由自主地自高處墜落,用綻放的血花彰顯天空的威嚴與神秘。
無言的恐懼開始在人群中傳播。
直到白色的少女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她身著盛裝,頭戴花環,在紅衣大主教的引導下,被送上殘缺的通天塔,地上的至高之處。
然後,少女立下了與天空的永約。
永遠不能接近大地的食夢者獲得了在地上行走的權利,太陽不在的時候,人定,安寢,它們得以在人類的夢裡安歇,遊蕩在夢境裡的天空。
那隻徘徊在天空中的食夢者突然流下了渾濁的淚水,它知道,它是世上最後一隻食夢者了。
那些深入雲層的高樓,那些徘徊在雲端的城市,那些在更高處俯視大地的人,人類再也不會做夢了,再也不會做關於天空的夢了。
傲慢的人不會崇拜、不會向往觸手可及的事物,天空不再是他們無法企及的禁地。
它看到,絕望自地上升騰起來,雲的屍體一點一點堆滿陰鬱的天空,再沒有可以容身的地方,所有食夢者都被溺死在陰雲的絕望中,除了那隻幼小的食夢者在少女的夢裡苟延殘喘活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它終於知道,原來它就是她。
在歲月彼岸,熟悉的臉龐再一次浮現於眼前,一點晶瑩從少女的眼角滲出,它的悲傷借著她的眼睛流了出來。
年輕的人類少女啊,你究竟許下什麽願望,讓我們得以重逢?
……
一夜將盡,在夜晚邊緣燃燒著的篝火還剩幾點火星,只要扒開火堆就能看見其中藏著的微茫紅光,雖然黯淡,卻依舊能灼穿夜幕。
晴朗夫婦還沒睡下,兩個人在床前守著女兒,但陳芸漸漸止不住睡意,被丈夫擁在懷裡,夢中兩人的手緊緊相纏。
床上躺著的晴空嘴角噙著笑意,好似陷入一個甜美的夢境。
被天空俘獲的少女,被囚禁在天空的迷宮中,不可以踏足地上。
直到,晨星自夜的深處浮現,破曉之光剖開夜幕,將太陽釋放出來,那是昨日垂暮的金烏誕下的卵,經由舊世界的運轉,在另一片天空浮現,於是,黎明降臨。
貓頭鷹棲落在樹的枝頭,金色陽光撒在它的身上,令它看上去宛如黃金澆鑄的雕塑。
遙遠天際遊蕩的食夢者發出無聲的嗚咽,在黎明之際,終於墜進少女甜美的夢裡。
“醒了!芸,小晴醒了……”
耳畔傳來父親激動的聲音,晴空有種隔世的恍惚,她還沉浸在那個長夢的余韻中,熟悉而陌生的聲音仿佛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母親喜極而泣地將她抱在懷裡,緊緊地,少女愣愣的,但習慣性地蹭了蹭,“媽……媽媽……”
她生澀地喊著。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還是一身正裝的父親取下金絲眼鏡擦拭著眼角,鬢角不知何時浮現一抹霜色,好似一夜白頭。
這時,晴空終於從夢境的恍惚中回過神來,她伸出雙手抱緊了母親,眼角溢出晶瑩的淚水,“媽媽!”
半個小時後。
“小晴,你……沒事了吧?”面前的男人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仔細斟酌後才問出這樣一句話。
晴空笑著回道:“嗯,沒事了,爸爸。”
見女兒還是以往的樣子,男人吐了口氣,按著她的肩膀認真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們的女兒。”
晴空微笑著:“嗯,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是爸爸媽媽的女兒。”
晴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你明白就好。”
“嗯。”她也低低應了一聲。
“相信你也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麽事了,血脈中應該包含著這部分信息。我們的家族只是一個小家族,流傳至今大概也只剩我們這一支了,關於血脈,你爺爺給我留了一點記載,不多,沒有多大價值。咳咳,這點不重要,總之,已經很久沒有人能夠自然覺醒了。”
少女的笑容開始消失。
“但是,你要記住,所有的血脈都是危險的,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不幸的詛咒。小晴,我不知道那種怪物為什麽會找上你,但你一定要記得,我跟你媽媽會一直在你身後。”
她抿起了嘴。
“不管你想要什麽樣的未來,我跟你媽媽都會支持,但有一點,絕對不要放棄人類的身份,絕對絕對不要!一定要記住自己生而為人的樣子!”
“嗯,爸爸。”晴空低垂著眸子,沉默地應了一聲,隨後,她抬頭直直看著晴朗,問道:“爸爸,你……看不到它嗎?”
伴著少女的話語,一隻藍色的、宛若精靈的小鯨魚在男人面前遊來遊去,但男人視若無睹。
“看不到。”晴朗搖搖頭,也無意追究他看不到的究竟是什麽,那種深入神秘的存在本身就寓意著未知,看不到就是看不到,“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好好睡一覺吧。”
“好的,爸爸。”少女甜美笑道。
男人關好門,沉默地走到陽台上,掏出個人終端,猶豫了一下,還是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他的嘴裡似乎在咀嚼著什麽,有些含糊不清,“喂,晴朗,解決了嗎?”
“楚老大,這次多謝你了。”
“客氣什麽,要是你請我吃飯的時候有這麽客氣就好了。”
“這次要不是你,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
“你能做出什麽?還不是來求我,不過……”電話那邊歎了口氣,然後幽幽說道,“我是真沒想到,你小子竟然會跟那玩意兒扯上關系,看來你家祖上也有些來頭。”
晴朗苦笑道:“我也沒想到啊,我家祖上往上數,幾十代人都跟那玩意兒八竿子打不著,要不是老頭子留給我那點東西,還真不知道晴空是跟那種東西扯上了關系。”
“利維坦、利未安森、利雅堂、天帷巨獸,那玩意兒名字多得很,結合神話源典誕生出來的亞種也挺多的,搞不好東方的大鯤也能跟這玩意兒扯上關系,鬼知道你家的血脈源頭究竟是沾染了什麽。不過倒也不算什麽壞事,這種遠古的異種血脈一般都十分強悍,就算不繼承其中的力量,修行起來也能事半功倍,怎麽樣,有沒有讓我侄女兒加入組織的想法?絕對大有前途。”
絕對混得比他好,到時候他這個叔叔就可以抱大腿了。
晴朗對著電話那邊的人搖了搖頭:“不了, 我還是希望她能過上正常的生活,這些事有我們就夠了。”
楚瀾也不在意,打了個飽嗝,“成,你決定就好,有什麽事記得找我,只要不上禍級的簍子,我都給你擔著。”
“那厄級以上呢?。”
“滾犢子,簍子太大我也擔不起。事實上,混了這麽多年,我連厄級的簍子也擔不起,一旦遇到就得趕緊上報,不然小命都保不住。”
男人的聲音突然落寞起來,晴朗似乎都能想象出對方捏著煙屁股說出這番話的畫面。他也理解對方的難處,畢竟,同期進入組織的那批人不是像他這樣回家娶老婆生孩子,就是爬到更高的位置了,哦,還有戰死的,就剩楚瀾一個人還作為行動組隊長長期活躍在第一線。
雖然混得的確不怎麽樣,但楚瀾總能從各種危險中成功保住狗命,所以上司也總喜歡把他往某些危險的地方扔。
“不說了,待會兒還有點尾要收。”
男人打了個飽嗝,隨後一陣忙音在晴朗耳邊回響。他歎了口氣,卻又如釋重負,渾身都輕松起來。
然後,他刪掉了剛才的號碼,又將個人終端格式化了一遍,這是他早已養成的謹慎習慣。
事實上,如果不是沒組織當後台報銷費用,他還打算把這玩意兒給銷毀掉。雖然不是什麽秘密通話,夠不上保密等級,但是……習慣了。
又看了一眼晴空的房間,盡管被窗簾掩得密密實實,但他知道燈已經熄了。臥室裡,妻子擔心了一整天,早已陷入熟睡中,他笑著脫了鞋子和外衣,與妻子相擁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