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場流亡，從出生開始，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慌不擇路，奔赴向藏於未知的終點。

　　所謂終點，其實都一樣，那是名為死亡的永恆黑暗，而生命就是從生到死之間的流亡之路。

　　被時間推著前行的人，一路蹣跚前行，一路跌跌撞撞，直至抵達死亡面前，否則絕不停步。到底是為了逃避過去，怕被過往追上，還是為了盡快觸及已經無比接近的未來?

　　六月是荒蕪的，七月是流火肆虐之時，而八月是莊嚴的。

　　十五歲的生日不像過去日子裡的那般尋常，但也沒有多少出彩的地方，而且相比去年，少了一個眼睛裡帶笑的女孩兒。

　　一個匆匆過去的、聽不見蟬鳴的八月。

　　“明天就要去學校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好了，都在這裡了。”

　　“一個人出遠門沒問題吧?”

　　“沒。”雖然是第一次出遠門，還是一個人，但是，葉楓並不覺得問題很大。

　　“要我送你嗎?”

　　“你想送我嗎?”葉楓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沉默半晌，葉擎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好男兒，要志在四方。”

　　傍晚的時候，葉楓坐在秋千上發呆。不多時，夭月閃身出現，見他愣愣的，就狠狠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從背後抱住他。

　　“很怕嗎?”

　　“不怕。”

　　“男孩子在外要好好保護自己，別被外面不三不四的壞女人騙了。”她用臉蛋貼著他的腦袋，笑著說道，

　　葉楓忍不住轉過頭看他，“姐姐，你會陪我去嗎?”

　　以往，他都是喚“夭月姐姐”的，倘若喚“夭月”，就會被逼著加上“姐姐”二字，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便連前邊倆字也略去了，直接喚她“姐姐”。

　　“嗯哼，你自己去，然後……”她這般說著，聲調婉轉，拖著長音，又松開他，退出兩步，將手背在身後，對他嫣然笑道，“在那裡等我！”

　　“好。”

　　一直以來，她都對他負有某種義務，但她早已不是被這種義務束縛在他身邊，只是覺得反正無事可做，就這麽一直留在他身邊也不錯。

　　星與月常相伴，但有時星辰寥落，孤月唯有與夜色相依偎。

　　夭月輕輕一笑，又走到他近前，從背後環住他的腦袋，讓他枕在自己的心口，讓他聽自己心臟律動的聲音，替他捋順剛剛被自己揉亂的頭髮。

　　她越來越發現，這個男孩子的真心是可以等價交換的，付出多少真心就能在他這裡換回多少真心，對於珍視之人，他從來願意將傷害自己的權力交給對方。

　　但唯一的問題是，他似乎沒辦法確認對方的真心。認識的人越來越多，見識過的人心鬼蜮越來越多，他就越來越難以看清其他人的心。

　　離他越近，越難看清。

　　這對應著某種詛咒。

　　不過，你的心是真的，我的心也是真的。

　　被月守護著的少年啊，我會好好保護你的，直到你來保護我。

　　環著他的脖頸，夭月如是想道。

　　然後俯下身去親吻他的額頭，還嫌不夠，又去親吻他的臉頰。

　　“喜歡嗎?”在他耳邊，少女吐氣如蘭。

　　“喜……喜歡。”

　　“不要忘了我啊。”聲音略帶著一絲哀傷。

　　“絕對不會！”少年如此允諾。

　　……

　　葉楓生日的時候，葉卡琳娜送了他一本很珍貴的魔法書。

據提亞斯說，裡面蘊含著許多真理片段，可惜都沒用，那個真理是有主的。　　但這份禮物無疑是費了心思的，知識經過合理編排、重構，形成了漸進結構，很適合當前的葉楓學習。

　　作為回禮，葉楓為她那個錯過的生日送上了自己精心製作的一張羊皮卷，裡面摘抄了許多失傳的魔法公式。

　　雖然古老的不一定代表強大，其中的一些魔法甚至可能已經淪為常識，但是依舊具備相當的參考價值和研究價值。

　　得到這本魔法密冊的葉卡琳娜欣喜若狂，眼底的猩紅再一次溢了出來，眼神極具侵略性，看著就跟想吃了葉楓似的。

　　若是夭月不在，沒有那份無形的威懾，她真有將葉楓綁回去囚禁起來的衝動。

　　這是她陪葉楓度過的第二個生日。

　　如今，葉楓記得的生日除了自己的、晴空的，還有她的，六月十二日。

　　葉擎蒼從來不過生日，也不跟葉楓說，反正隻當尋常日子。夭月的生日他也不知道，試圖去問，還會被壓倒在沙發上。

　　只是他的夭月姐姐會趁他過生日的時候蹭熱鬧，要禮物，隻向他要禮物。

　　晴空……果真就像他預感中的一樣，再無音信，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沒人會在葉楓面前提起她，她就像是午夜的一場夢，在黎明將至時消散，在晨曦初醒時留下模糊印象，然後如薄霧一般消散。

　　鹽與糖都被融化在溫水中，熱量流失後，那杯水的滋味奇怪得很。

　　葉楓不肯去喝。

　　有些夢會在醒來後留下心頭仍舊壓抑著的恐懼和褲子上濕濕的感覺，但還有一些夢只在某些時候突然顯兆，告訴葉楓，他曾做過那樣一場夢。

　　葉楓無法確認那些記憶還能留存多久，還能抵禦多少時光的侵蝕。直到現在，他才恍然發覺，原來他們之間真的沒有那麽多過去可供回憶，記憶裡最多的還是平常時候他望著她發呆的凝滯畫面。

　　不知道為何，他突然將那張清冷恬淡的小臉與白色月光聯想在了一塊。

　　正當葉楓思念她的時候，某個地方，名叫晴空的少女也在望著遠方發呆，“利維坦，安靜一點。”

　　在半空中遊來遊去的小鯨魚在受到主人的斥責後，終於安分下來，緩慢地在半空中遊蕩，宛若雲鯨在白雲的牧場間悠閑度日，一個呼吸就是半日浮生。

　　事實上，雲鯨與食夢者的確存在模糊的血緣關系。

　　葉楓念著她的時候，晴空當然沒有那麽巧也在想念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最近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晴空嵐下。”身著白底黑色逆十字服飾的少女右手撫胸，躬身道。

　　嵐下是對身份特別尊貴的女性的稱呼，一般在宗教中用得比較多，專門用於稱呼聖女一類的人物。

　　“怎麽了?”

　　“第三賢者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好的。”

　　第三賢者，又稱星賢者，七賢者中唯六的女性之一。對，除了第七賢者，其余的賢者全都是女性。從日賢者到海洋賢者，唔，海洋賢者一般喜歡自稱蔚藍賢者，這六位都是極其強大的女性。

　　只有第七賢者看起來是個丟人貨色。

　　“嵐下，深淵主宰系統的更新已經完成，需要您為其注入夢境之力。”這一代的星賢者梅麗莎是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女性，溫婉、知性，充滿著女性之美。當然，這年紀也就是看著而已，誰知道真實年齡多大了。

　　對於二十五歲以上的女性來說，也許年齡真的是一個很不友好的問題，一旦談起，就很容易被人按著臉滾鍵盤。

　　成熟而又知性，這大概就是晴空長大以後的樣子——如果被天空俘獲的少女真的會被歲月囚禁的話。

　　“梅麗莎大人，這種事您不必親自喚我的。”

　　“嵐下，我需要對您保持必要的尊重。”梅麗莎溫柔笑著說道，“而且深淵主宰關系到組織的未來，如果真的能誕生一位深淵主宰者的話，戰士們就不會有那麽多犧牲了，這件事值得我賦予同等程度的重視。”

　　說完，梅麗莎也是自嘲一笑，深淵那種鬼地方就算誕生了深淵主宰者，大概也是哪位惡魔王子成功升格，跟他們沒什麽關系。不過，有第四天災軍團在，深淵就抽不出那麽多力量入侵主物質位面。終有一日，第四天災軍團會鎮壓深淵。

　　聽著梅麗莎的絮絮叨叨，晴空只是淡淡笑著，保持著必要的禮貌。

　　“大梵天的夢枯萎了，還好，上天為我們送來了您，嵐下。”

　　大梵天，某個古代文明的創世神，又稱四面神。

　　世界上有很多文明，各文明有各文明的創世神話——不僅僅是人類，還包括其他種族。其中，人類是一個比較奇怪的種族，因為他們有複數的創世神話，這是大離散時代文明的典型特征，各自發展，各自偏居一隅之地，因而各個獨立發展的文明又衍生出了各自的創世神話。

　　一般來說，創世神話中的創世神一般都是至高神，但大梵天不同，身為創世神，卻只是至高神的三分之一，它平常陷入永眠的夢境，在夢中創世。

　　在這個創世神話中，此世盡為大梵天所夢。

　　每當大梵天蘇醒，就是世界毀滅的開始，短暫的蘇醒之後，大梵天又開始構築新的夢，然後又是新的世界。

　　畢竟，神話只是神話，雖然作為文獻原典具備一定的參考價值，但終究不是客觀事實，現世的維度中並不存在這樣一位創世的神明，真正的大梵天只是十二柱神中的第六位，或許歷史上的它真的為那個古老文明開辟了一個世界，但是，一切眾生立身的客觀世界還輪不到它來開辟。

　　深淵主宰系統正是利用大梵天之夢的投影維系著深淵位面與主物質位面的信息交互。

　　一夢生，一夢滅，生滅之間，正好是深淵主宰系統空懸的時候，所以，第一款超現實遊戲深淵主宰，最近已經停服更新半個月了。

　　盡管榮耀遠征預熱已久，但深淵主宰依舊熱度不減。

　　晴空需要憑借夢之真理維系著接下來的深淵主宰系統運行，而大梵天的下一個夢則會被用來支撐榮耀遠征系統——十二柱神中的大梵天向來不管事，只顧著自己睡大覺，所以被拿來當工具人也沒問題。

　　它沒意見，也不會有人問它有沒有意見。

　　過去有些沉重， 晴空不敢去觸碰——不是她的過去，而是屬於食夢者的過去。

　　原本的她是在輪回前與天空立約的少女，當她向坦塔羅斯許下第一個願望時，她就脫離了【犧牲】的身份，命運開始與食夢者的命運深深糾纏到一起，食夢者的過去也就成了她的過去。

　　那是怎樣一種絕望啊，她又是背負著怎樣的絕望來到現在。

　　她不敢直接回顧那段記憶，甚至不敢輕易觸碰，她在拚命逃離那樣的宿命，為此，她不惜向坦塔羅斯許下第二個願望。

　　人生是一次奇妙的體驗，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一場流亡，拚命逃離過去，跌跌撞撞，慌不擇路，一路上沒有值得看的風景，因為活下去才有看到更多風景的資格。

　　直到現在，晴空也不知道她的第二個願望究竟能否給她救贖——不可以再有第三個願望了！

　　“你許願不再被天空俘獲是嗎?”

　　雖然表述不同，但內在含義是一樣的，所以她輕輕點頭。

　　“那麽，交易達成！”寶石商人打了個響指，“以坦塔羅斯之名發誓。”

　　現在，沿著坦塔羅斯給出的答案，她終於想起了那個平凡的少年。

　　“希望你能擁有自己的人生。”她默默祝福著。

　　流亡的人生，誰不是呢?

　　不想面對的過去，隻想逃離的現在，還有……一點也不憧憬的未來。

　　不過，葉卡琳娜開始有一點點憧憬未來，夭月開始有一點點享受這樣的現在，而葉擎蒼也決定重拾那樣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