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楓乘著城際空軌離去的那天,葉擎蒼難得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上一身得體的衣服,選擇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合上家門。
看起來,他有點像是去會老相好。
然而,他只是獨自來到了珞珈城外的一處山谷,這裡長滿了紅色的楓樹。
秋天還沒到來的時候,這裡的楓葉就已經紅了。
說是谷,其實兩側的視野格外開闊,長滿了楓樹,層林盡染,顯得分外清幽,渺渺無人跡。
這處山谷正好位於空間的褶皺地帶,雖然沒有走向閉合,但沒有打開第七識就根本無從發現,所以,數十年來無人踏足。
……
傳說中有一位大妖怪,它叫殺秋,殺秋大聖——只有最強的妖怪才能被稱作大聖!
也有人管大聖叫天妖,都是一個意思。
妖如其名,殺秋不喜秋天,所以任性地將肅殺之秋從四季中抹去,凡是它所在的地方,就尋不見半點秋的蹤跡——殺秋同樣不喜歡太冷或太熱,它扎根的地方也有四季輪轉,但獨獨缺了秋天。
因為殺秋的本體是一株樹,秋天來了就要掉葉子,葉子掉光了,它就禿了。
而這裡的楓葉已經飛舞了十余年,仍舊未曾落盡。
時光似乎走得格外緩慢,一如傳說中爛柯木下。但這裡沒有仙人對弈,沒有樵夫觀棋,只有十余年未曾落盡的紅色楓葉,以及已經持續了很久很久的秋天。
對殺秋來說,這裡大概是世間最惡之地。
……
楓樹林間有一塊清淨地帶,其中有一座小小的墓。其實,只是草草起了一個墳堆,上面立著一塊木牌。
木質的紋理清晰可辨,卻攪亂了其上的筆跡,看不清上邊寫著什麽,又或許根本就什麽都沒寫。
墓是十幾年前葬下的,但十幾年過去,墳堆木碑猶如初立,若非這裡是秋天,當真讓人懷疑那簡陋的木碑會否生出新芽來。
十五年前,葉擎蒼就是在這裡撿到葉楓的,那一天也就成了他的生日。
葉擎蒼之所以給那個不哭不鬧的小家夥取名為葉楓,也是抬眼見這遍地楓林有感。
葉擎蒼其實不姓葉,他姓天武。
“怎麽,還沒走出來嗎?”慵懶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單憑嬌柔的聲線就能讓人從心底勾勒出女子的姣好身姿。
雖然同在一座屋簷下過了兩年,因為葉楓的緣故差不多每天見面——如果葉擎蒼沒出差的話,但兩人從始至終其實都沒怎麽交談過,各行其是。
葉擎蒼是個廢宅,夭月也挺宅的,但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中間隔著沉默。
“我知道你,只是沒想到你會是他的養父。”夭月清澈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與不解。
“我也知道你,來自傳說的夜魔女,沒想到你會成為他的引路人。”葉擎蒼坐在墳前,靜靜看著身前的木碑。
右腿盤著左腳,左手隨意搭在膝蓋上,右手撐著身後的地面,好好的一身衣服染了灰塵。
他其實不想引葉楓走進那個世界,想要他一世平安。
“按理來說,你是人世稱皇者,怎麽會安居一隅?”夭月走上前來,凝視著面前的木碑,仿佛想要從上邊看出什麽。
“小楓是個好孩子,我一直希望他能過上平凡的生活,雖然從第一眼見到他開始,我就知道他跟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樣。”葉擎蒼有些答非所問,自顧自說道。
初見時雖然親切,但怎麽也無法忘卻那股永恆歸寧之意,
若非葉擎蒼當初心若死灰,也不會覺得親切。 正常的人類、普通的人類,都會畏懼“死”。
這個男人歎了口氣,“他的性子其實不適合與人爭鬥,但我沒想到,他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你在怪我?”夭月眯起眼睛,模樣裡有些生氣,是真的在生氣。
“有點。”葉擎蒼轉頭看她,點點頭,目光裡滿是平靜。
怪不怪其實都沒什麽意義,因為命運已經在收束,葉擎蒼也能感受到。
“你以為你可以護他一輩子?”
“當然。”男人淡然道,用最平靜的語氣道出最傲慢的言語。
“呵!”盡管心裡有很多話,但夭月並不想說,她不能指責眼前這個男人什麽,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他已經做到他所能做的最好了。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也不知道你會做什麽,我隻想知道,你不會傷害他。”男人平靜說著,目光落在那塊木碑上,聲音裡平淡得沒了起伏。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微眯起的眼裡就已經滿是危險的意味——廢宅大叔臉上很少有這樣正經的表情,平日裡懶散、不求上進的那個男人才是他。
他跟葉楓真的挺有父子相的,眯起眼睛的表情顯得同樣危險。
“知道他叫我什麽嗎?”夭月雙臂抱胸,撐起鼓鼓囊囊的弧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男人。
當然是叫“姐姐”。
“這樣最好。”
仿佛得到了什麽承諾,男人眼中剛才的認真瞬間消散殆盡,讓人以為,那只是錯覺,廢宅大叔就是廢宅大叔。
“但我一個人護不住他。”夭月又歎了口氣,語氣倏地沉了下來。
她深知那條路上需要面對什麽,葉擎蒼也許原本可以許他一世平安,但走上那條路後,所要面對的人與事將更加讓人覺得恐怖。
在那個男人的設計中,她是為王前驅者,為他的王道鋪路的人。
“還有我。小楓是我兒子,我不會不管他的。”葉擎蒼握緊拳頭叩擊心臟,沉聲說道。
沉默半晌,他又松開了拳頭,任其沿著地心引力的方向垂落到地上,“那座城……我不會再回去了!以後他就交給你吧。”
“稱王的道路沒那麽好走。”夭月搖了搖頭。
“我知道,但終歸要走一遭,不然我不甘心,其他人也不甘心。而且,我天武家的事也輪不到外人置喙,有些債我總要討回來。”葉擎蒼嗤笑一聲,笑得蒼涼。
“隨你吧,我就拭目以待。”
……
王與王是不同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稱王的人,概因抵達九階之後,就在世俗人的眼光裡有了稱王的資格,但這世上的王多數是僭越。
真正的王,是統禦六合,背負眾生命運的最上位者,非是受命於天,而是與天同列,與世同君者。
天雖在上,但王不可置身其下。
天子與人王並非指向同一個存在。
九階的頂端雖能掌萬眾生死,以力行殺戮之事,但算不得王,只是領頭的牛羊罷了。
真正的王,不需要王冠,不需要王冠彰顯他的榮耀,不管他的頭頂有沒有王冠。
但自禮崩樂壞開始,王的位格就從至高的位置上被拉了下來。
在上古時代,王是人間的至高,帝是天上眾神的王,都是尊號。
但是,禮崩樂壞之後,皇便取代了王。
因下者僭越,故王不稱王,而稱皇。
皇原本是大光明之意,但為了置身於僭越諸王之上,皇便成為了極位者新的稱呼。
然後是帝。
為了居於皇之上,高居於三十三天之上的尊號也被凡人中的僭越者拖下凡塵。
再之後,就是帝皇時代,始皇帝將王的時代徹底終結,沒有王,沒有皇,也沒有了帝,皇帝成為人道的至高。
可在某些亙古存在眼中,從始至終,王都是最高,凡人的最高,人道的最高。
人道有六柱,王道、霸道、聖道、帝道、皇道、權道,從始至終,王道都是人道的統率,凡人的王是有資格與天同列的。
所謂王不見王,正是因王為至高,王即唯一,王的面前不可出現第二位王,天無二日,王無第二,但此世……偽王諸多。
所以即便向其他王低下頭顱也無不可。
王道並非人道專屬,天道有王,神道有王,仙道有王,地獄道、修羅道、餓鬼道都有。
不過,天道的王座向來空懸,神道破碎,唯有十二柱神撐場面,仙道……仙道不稱王,稱天帝,地獄道由於神話源典散佚,難溯正源,餓鬼道同樣如此。
武道也有王,止戈為武,那麽,何為王?
這就是他要回答的問題。
他是皇者,但他的頭頂沒有冠冕,身下也沒有王座。
葉擎蒼依舊在對著無名墳堆上的木碑發呆,夭月也並未離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清幽山谷,葉擎蒼也不管她。
他經常會來這裡,但一般是“出差”的時候順便來看看,平常倒不怎麽過來。夭月這次跟在他身後,他是知道的,並未刻意避著她。
他也想好好跟她談談。
“這是……”夭月眼見著虛空中浮現出一點,宛若燦爛的菱形水晶折射出黯淡的光,那光並不過分刺眼,以她的眼力看去,那是億萬個切面折射出的細碎微光。
她忍不住伸手去觸碰,但葉擎蒼的一句話打斷了她接下來的動作。
“別碰,那是地獄。”
“地獄?”
葉擎蒼默然不應。
“那個小家夥就是從那裡來的?不可能!他明明是正統的炎黃種。”夭月一陣驚訝。
她一直在調查他的身世,為他暗中鋪路。
“你也不相信,對吧?”葉擎蒼淡淡看了她一眼,“但事實的確如此。”
“有趣,小葉子,你到底從何而來啊?”
不理會自言自語的夭月,葉擎蒼再度陷入了回憶,仿佛有人扛著大旗在耳邊這樣嘶吼:
“當你跨過荒蕪的時間向著承罪而生的一切開戰,我就是你不敗的戰旗。”
“你是至高無上的皇者,而我只是你手下的敗將。”
“還是像以前那樣,流血我來,送死我來, 一切都由我來!”
“只要榮耀還是由你來賜予。”
想起昔日種種,葉擎蒼情不自禁地笑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該回去了。”
還有人在等他,他的族人、他的屬下、他的戰友,還有他的兒子,也在等自己為他撐起一片天空。
這個世界、這個時代不需要王者,因為沒有不壓迫其他人的王,即便是貫徹仁道的聖王!自由與平等的旗幟下不需要王。
當自由的號角自偽王統治的角落吹響,當被解放者們斬下偽王的頭顱,當平等的法律銘刻在黑色玄武岩石柱上,王就已經離這個時代遠去了。
但是,當動亂伴隨災難降臨的時候,人們需要英雄。
因為沒辦法背負起自己的命運,所以需要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人。人們希望有那樣一個高大的人站出來,用他的脊梁撐起陷落的天堂!
在平時,那個人被稱作領袖或者元首,當浩劫降臨之時,那個人就被稱作英雄!
王永遠是最偉大的英雄,是以血肉之軀背負眾生祈願與眾生命運的最高大者,他的脊梁撐起天堂,他的腳下鎮壓地獄,他的胸膛藏著人間!
所謂王,就是左手執掌權柄,右手托起責任。
權柄來自王之力與子民的賜予,責任則來自子民們的期望,而且,正如人們更常使用右手,王的責任遠比權柄沉重,履行責任遠比行使權柄頻繁。
“王!王!王!”無數人聲嘶力竭地如此呼喊著。
“我回來了!”男人如此無聲地宣告著。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