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本質上其實是一個十分冷漠的人，並沒有那麽多的熱忱，平靜的外表下也許是同樣死寂的靈魂，從不曾燃燒過。其他人是死是活很少放在心上，能被他放在心裡的人很少很少。

　　當然，也許是被某個女孩喚起的善良使得他像人的部分更多一些，願意付出有限的善良、有限的憐憫。

　　在聽到阿德萊德蘇醒的消息後，原本打算接下來一段時間都閉門不出的葉楓還是決定跟大家一起去探望一下。

　　以往，這種事都是由阿德萊德提議的。

　　這次探望活動則是由體育委員路奇特提出的，至於佐伊……完全不能指望，他雖然是班長，但這種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向來是由阿德萊德負責的，而且，原本他只打算一個人去的。

　　醫院的病床上，一向開朗的男孩沉默地望著窗外，被子蓋住下半身，雙手交疊放在腹上。

　　佐伊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他放下手裡提著的營養劑和一些水果，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沒能說出口，反倒是阿德萊德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放心吧，佐伊，我沒事。”他用原本的語氣裝作不在意地說著，但聲音有些沙啞。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佐伊在床邊坐了下來，一時無言。

　　阿德萊德看著他這副明顯放心不下的模樣，翻了個白眼。

　　“葉楓，你也來了。”

　　看到跟在幾個班委後面進門的葉楓，阿德萊德微笑道，他人緣向來不錯，其他人能來他一點都不意外，只有葉楓這個有些孤僻的家夥。

　　他現在懂了，不是對方孤僻，而是他們在疏離對方。

　　葉楓沉默地點點頭，沒說出什麽話來，將手裡拿著的禮品盒遞給了阿德萊德。

　　“你來了就夠了，不用帶什麽禮物的。”嘴裡這麽說著，手上卻將禮品盒拆了開來，裡面安靜躺著一本書。

　　恰巧，另一本書同樣遞到了阿德萊德面前。

　　是晴空，她一臉平靜地將另一本書作為禮物遞給阿德萊德。

　　阿德萊德愣了一會兒，隨即將兩本書捧在懷裡，笑道:“謝謝兩位，我很喜歡。”

　　說罷，他將晴空送的那本書也塞到禮品盒中，放到床頭櫃上，這時床頭櫃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小禮物堆滿了。

　　來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班上的人來了小半，有些人雖然沒到卻托住在附近的同學送了份禮物過來，而且此前也有一些過來探望的人送了禮物來。

　　關於阿德萊德，大家所知道的僅是邪神信徒阿拉法特夫人打開地獄之門召喚異界邪神，狠心獻祭自己的侄子阿德萊德，希望獲得生命之樹上結出的靈魂果實。

　　徹頭徹尾的受害者。

　　事實也的確如此，阿德萊德在這場災難中只是祭品，只是工具，所以大家對他都抱有一種憐憫。

　　阿拉法特夫人是父母雙亡的他最後的親人，而這位親人向來待他也是極好的，只是……

　　阿拉法特夫人在獄中自盡前曾留下遺囑，將包括阿拉法特莊園在內的所有財產交給這個她最對不起的侄子繼承。雖然有的議員認為應該沒收阿拉法特家族的財產以彌補阿拉法特夫人造成的損失，但是，財產的轉移早在之前就完成了，阿拉法特家族的遺產作為阿德萊德的私人財產是受法律保護的。

　　換句話來說，阿德萊德如今的身家在珞珈城這塊地上也算排得上號了，不比佐伊他老爹少上多少。

　　早在晴空進門的時候，

葉楓就注意到了。她來得要稍稍晚一會兒，並不是跟大家在醫院下面集合再上來的。　　葉楓送出的那本書是關於哲學方面的，提亞斯說過，很多真理其實都是現實在哲學層面的投影，所以最近看哲學類的書籍比較多，也覺得很有趣，當然，太生澀的就算了，那玩意兒看得腦仁疼。

　　晴空送的則是一本歷史方面的書，《夢境崇拜歷史》，葉楓也曾讀到過。

　　有些不適應這般熱鬧，送上禮物後，晴空便推開門走到外邊的走廊上，靠在欄杆上，似乎在眺望遠方。葉楓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德萊德，他正笑著跟大家寒暄，接受諸多祝福與安慰，但那種笑怎麽看怎麽不像以前。搖搖頭，葉楓也推開門走了出去。

　　在晴空的身旁，他同樣倚在欄杆上，眺望遠方，那裡還剩下一點廢墟的模樣，人們用勞動將戰爭過後的殘垣斷壁抹得只剩下這一點點。

　　縱是什麽都不說，他都覺得此刻很舒服，只要這樣就好了，就夠了。

　　“葉楓，你有什麽願望嗎?”少女清泠悅耳的聲音響起。

　　並不生冷，她的聲音聽在耳裡也覺得舒服。

　　“願望?有的吧，我希望長大以後能保護我的家人，就像他們保護我一樣。”想著，葉楓嘴角勾勒出一絲柔軟的弧度。這裡的家人指的是大叔跟夭月姐姐，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還想保護她，但這話葉楓沒說出口。

　　晴空沒說話，只是輕輕扯起了嘴角，那像一個微笑，不自覺的。

　　“你呢?”見她不說話了，葉楓開口問道。

　　“我啊，我希望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子。”她用平淡的語氣敘說著心裡最濃烈的希冀。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最後的感情不可以再被剝奪了，像現在這樣就夠了，她已經不奢求更多了。

　　“現在……”葉楓輕輕複述著這兩個字，聲音末尾微微上揚，聽起來像個疑問句，其實，他只是在想這個“現在”是否是此刻的現在……

　　晴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但眼底的黯然更深了。她探出白嫩嫩的右手伸向欄杆外的半空，恰有一點冰涼落在手中。

　　下雨了。

　　天空立法者系統在不久前的那場災難中有很大的破損，近半個城市的天氣都不再受控制，於是出現了東邊日出西邊雨這樣的景象，不過這個時候離黃昏有些近了，日輪也是向西而行的。

　　願望與夢想是不同的，夢想是需要盡畢生之力去努力實現的，是天邊需要努力伸手去夠著的金蘋果。而願望就只是一個美好的祈願，恰好是凡人不切實際的奢求，從這個角度來說，葉楓的願望其實並不能算是願望。

　　以後的他當然會有能力有資格保護他們，這是無需置疑的。

　　關於願望的話題到這裡差不多就結束了，稍後葉楓問起了她在那場災難中的經歷，言語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關心。

　　晴空微微一笑，被天空稀釋過後的感情讓這個笑容顯得有些空洞，形式大於意義，“還好啊，我跟爸爸媽媽躲在地下室裡，很安全，沒有怪物闖進來傷害我們。”

　　事實上，這是因為那裡也是一處孤島。晴朗背後組織所布置的後手也沒用上，只要處在孤島上，基本就是安全的，當然，前提是沒有處在城市中央交戰的那塊區域，以及遇到捕食的黑暗種與異形實驗體。

　　四階實力是形成孤島的前提，這意味著晴空已經擁有了至少四階的力量，雖然不太可能擁有相應的境界，但是已經足夠碾壓身為二階鬥者的葉楓了。

　　她當時曾在樓頂遠遠望見過葉楓靠近的身影，只是孽出來後，他被空間的力量帶走了，晴空試圖探究過帶走葉楓的那股力量，發現那來自一片不可撼動的孤島，城市中唯二兩座超巨型孤島之一。

　　術士就這點好，起點很高，輕易就能擁有強大的力量，況且晴空還是最為特殊的那種術士。

　　她是人形的食夢者！血脈中傳遞著來自遠古的不甘，最後的食夢者借著族人的屍體逃出了雲的漩渦，借著與少女之間的聯系跨越遙遠時空，苟延殘喘至今。

　　這之間的原理很複雜。

　　晴空身上流淌著的其實是當初通天塔上那個少女的血脈，而不是食夢者的，食夢者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生物，它們的存在更近似一種現象，沒有鮮血，也不會與人類存在血脈傳承。

　　換句話說，晴空是她的又一個輪回，所以，最後的食夢者才會在她身上蘇醒。

　　成熟期的食夢者是登臨九階的強大生物，與世無爭的它們單憑著自身存在的現象就能輕易抹殺企圖染指天空的人類，初步蘇醒的晴空輕而易舉就能擁有強勢碾壓葉楓的力量，這並不奇怪，而這份力量的代價……

　　當病房內的寒暄聲漸漸落下，葉楓與晴空的這場不期相遇也到了盡頭，兩人隨著魚貫而出的眾人離開了醫院，落在人群的最後面。

　　來的時候還是萬裡晴空，但走的時候卻下起了大雨，只是多數人都不怎麽在意，反倒刻意走到雨幕中，享受淋雨的感覺。生活在天空立法者下久了總能感覺到那雨中的不自然，所以這場雨也有種久違的感覺。

　　葉楓從脖子上的空間戒指中取出一柄黑色自動雨傘，撐開在兩人頭頂，遮住了灰色的天幕。

　　他此刻並不想淋雨。

　　兩人對視了一眼，晴空再次微微一笑，這次連眼眸裡也泛起了笑意。

　　一路沉默，就像曾經共同經歷過的某天一樣，那一天，他們也像現在這樣自然地並肩而行，沒有誰刻意壓抑著腳步，沒有誰刻意遷就著誰。

　　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葉楓將傘遞給了將手背在身後的少女，雨淅淅瀝瀝落下，打濕了他的肩膀，潤濕了他的頭髮。少女原本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葉楓的動作讓傘下的她意識到，這裡就是分開的地方，她歪歪腦袋，然後接過葉楓遞來的傘。

　　少女輕輕揮手， “謝謝，明天見。”說罷，她便再次露出笑容來，不自覺地，她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葉楓站在原地，看著少女的身影漸漸遠去，良久，他笨拙地伸出右手，學著她的樣子揮了揮，“明天見。”然後也露出輕松的笑容來。

　　……

　　雨並不大，但雨點濺在地上，便有些水花泛起，落在低低的半空。無數雨點濺在地上，無數水花泛起，落在低低的半空，於是遠處便生出了朦朧。

　　晴空的目光被低垂的傘遮住，天空和遠方也被傘遮住，但她並未遠望，此刻的她有些走神。

　　這時，一個宛若詠歎調一般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年輕的人類少女喲，你有什麽心願嗎?”

　　晴空稍稍抬高雨傘，移開了眼際那片遮擋視線的黑色，入目處是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手裡撐著一柄複古的彎勾雨傘。

　　男人長得……很是好看，晴空只能這樣形容，她空洞的情感讓她找不出更多富有色彩的字眼來形容。

　　不僅好看，而且極其彬彬有禮，宛若出沒於古代宮廷的貴族公子，她媽媽喜歡看那種類型的電視劇，她偶爾也會陪著一起看。

　　眼前這個男人……她認識對方，不，說是認識也不對，她此前從未見過他，但晴空知道他的名字——坦塔羅斯。

　　那是傳說中販賣心願的寶石商人，被天空俘獲的少女親眼見證了傳說的降臨。

　　……

　　心願嗎?聽起來好像跟願望差不多，想起這個剛剛才跟葉楓聊過的話題，少女想了想，然後開口說道:“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