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珈城附近某條河邊,只是普通的小河罷了,連名字都沒有。
男人彎腰放生手裡捧著的魚,目送它遠去,隨後站起身來,從兜裡掏出一條白色手帕仔細擦拭手上的水跡。
今天也是個精致的魔鬼呢。
“坦塔羅斯。”從陰影中走出的少女用宛若陳述的語氣輕聲說道,好似這幾個音節就已經表達出了某種明確的意思。
“啊,年輕……唔……”話說出半截,男人便止住了剩下的話語,眯著眼睛像是在思索些什麽,讓人看不出它的眸子裡究竟承載著什麽。
隨著夭月露出某種帶有危險意味的目光,男人訕訕一笑,好似眸子裡的笑意都要溢了出來。他將手帕塞回兜裡,右手放在心口上,微微一躬身,說道:“寓意神秘與不詳的夜之少女喲,你有什麽心願嗎?”
“沒有。”夭月恢復平常的淡然姿態,眸子微抬,淡淡問道:“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目的?尊貴的夜魔女閣下,我是一位寶石商人,自然是為了珍貴的寶石而來。”他笑著回道。
“是嗎?”夭月指了指他虛空中那條正在迅速消散的河,暗指他先前放生的魚,其意不言而喻。
“抱歉,讓你誤會了,阿拉法特夫人並不是我的客人呢。”名為坦塔羅斯的魔鬼用無辜的語氣說道,“事實上,被玷汙過的靈魂根本無法凝結成寶石,我來到這裡,只是遵循命運的指引,尋找世界上最美麗的寶石。至於這位不幸的阿拉法特夫人,我只是稍稍施舍了一下我的仁慈。”
夭月雙手抱胸,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它,魔鬼的仁慈從來只是一個笑話。
“好吧,想來有提亞斯和那位小姐在,這件事你終究會知道的。”坦塔羅斯聳了聳肩,臉龐上的笑容消失了,一臉無所謂,它抱臂倚在旁邊的樹上,“我曾經跟【蓋婭】做了交易,它允許我自由來往主物質位面,而我……需要在必要之時為它做三件事。”
“這一次就是所謂的必要之時嗎?
“對,它希望我在這一刻來到這裡,引發這場命運畸變。”
沒有太過在意所謂的命運畸變,回到之前的話題上,夭月繼續問道:“是元意識嗎?”
“是的吧,應該是她沒錯,否則世界沒法那麽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意願。”坦塔羅斯輕輕摸著下巴,露出某種回憶的神色,紫色的眸中仿佛盛滿了深邃的過往,勾人探究。
“好吧。告訴我,你馬上就會離開這裡。”夭月對坦塔羅斯的過去並不感興趣,魔鬼根本就是欺詐的代名詞。
“很快的,但在此之前,我還想看看這裡有沒有我的客人呢。”魔鬼微笑道。
“是嗎?”夭月再一次眯起了眼睛,那危險的意味再次暴露出來,“那就再打一架吧。”
“戰鬥?不不不,沒有必要的,尊貴的夜魔女閣下,我並沒有與你為敵的意思,這場戰鬥也是多余的,我保證不會接近你所守護的人,而且,眾所周知,坦塔羅斯從來隻跟年輕的少女做交易,不是嗎?”
“希望你說話算數。”眯了眯眼睛,夭月松開了剛從空間間隙中拔出來的非夜,任其重新被空間吞沒。
“當然,我可是一個商人呢,商人從來不會違背他所允諾的。”坦塔羅斯微笑道,“不過,也請收下我的禮物作為之前的補償吧。”
……
位於城市之北的鍾樓,就在阿拉法特莊園的旁邊,這裡是夭月原本為自己準備的居所,
雖然一日三餐都在葉家解決,但她晚上還是會回到這裡。召喚出【巨神·誇】的那座相位之塔也在視線中。雖然沒有啟動時那般耀眼,但那流光溢彩的銀卻留了下來,再也回不到曾經隱藏狀態時的黯淡模樣。 在燈光或是月光的映襯下——今夜的珞珈燈光有些黯淡,相位之塔在視野的邊緣泛出一抹惹眼的銀色,坐在鍾樓邊緣的夭月可以輕易望見它。
但此刻,夭月正看著手中握著那枚紫色果實愣愣出神,對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果實表面是無數紫色氤氳流動,每一道都似傳言中的鴻蒙紫氣,仿佛窮盡了人類靈魂的億萬可能,果實內部則蘊含著被境界之力鎖在其中的龐大魂力。如果偏要用語言來敘說的話,那麽就只能用【奇跡】來形容,裡面藏著奇跡!
靈魂果實、分辨善惡之果,它有很多個名字,看起來有些像蘋果,雖然是紫色的,卻是被無數存在渴求的珍貴之物,也被稱作禁忌之果。在人類的某個神話裡,人類的始祖正是因其獲罪,乃至墮落到地上。
而在這場災難中,它是一切動蕩的終點,是無數邪祟追逐之物,雖為結果,卻是原因。
夭月望著這枚果實陷入了深思,縱使無數人被這枚果實引誘至深淵,最終失去自我,她卻始終無動於衷,清澈的眸子裡盛滿的不是貪婪,而是某種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雖然坦塔羅斯沒明說,但這所謂的補償的確不是給她的。
“小葉子,要快點長大啊,她已經注意到你了。”
……
三天前,當罪孽徹底消泯於金色光芒之事,無限的混沌終於被確定,百萬可能性收束為有限的一,命運畸變也坍塌成命運畸點,於是,蘊含著奇跡的果實終於從生命之樹上墜落。
果實墜落到地上的時候,既是故老的新生,也是嶄新的開始。
然而,靈魂的果實穿過了男孩的胸膛,以更快的速度向地上墜落,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喚醒沉睡的靈魂,完成由死向生的輪轉。好像……那不是名為生命的奇跡,只是一枚熟透了、快要腐爛的果實。
就在果實即將墜落到地上的時候,一隻白皙的手穩穩地接住了它——這一幕是被抹去的,不存在於人類的記憶當中,而看見這一幕的修梵只是默然不語。
他無意與其起爭執。
名為坦塔羅斯的魔鬼微微一笑,在阿拉法特夫人身後對她再次躬身一禮,並非出於尊敬或是憐憫。魔鬼沒有這兩種多余的品質,這只是一個魔鬼的禮貌。
隨後,坦塔羅斯轉身離去,將時間與空間留給阿拉法特夫人。
陷入休眠狀態的誇再一次恢復了它蘇醒前的模樣,右膝跪地,左手橫放於膝上,右手握拳拄地。大戰後的身軀略有些殘破,留下被孽侵蝕過後的詭異紋絡,面龐堅毅而又空洞。在巨人龐大的陰影中,阿拉法特夫人抱著沉睡中的男孩痛哭不已。
阿德萊德始終沒有蘇醒,阿拉法特夫人已經從那枚穿過他胸膛落下的果實中窺見了絕望。
盧西恩拒絕了她的挽留,那個沉默的靈魂不願以新的面目重新在地上行走,並非對愛情的不忠,他依然愛著他的帕拉迪斯,只是,他無法接受那樣的結果,情願以亡者的身份惦念著她,也不願用新的身軀擁抱她。
所以,他拒絕了她共同續寫愛情的邀請,選擇獨自步入死亡。
被捕入獄後的第四天,阿拉法特夫人自盡於十七局的秘密監獄中,一個面色冰冷的中年男人歎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女人。”
然而,這個可憐之人也的確有著可恨之處。
為了復活亡故的丈夫,與魔鬼做交易,打開地獄之門召喚出異界邪神降臨,間接導致十余萬人死亡,數十萬人因此受到傷害,甚至,連自己唯一的親人都不放過,其罪難恕!
然而,人已死去,雖不說死者為大,但也沒有繼續追究的必要了。自此,阿拉法特家族的榮光正式落幕。
……
眾所周知,坦塔羅斯是一位寶石商人,雖然有“無商不奸”這一說法,但正經的商人向來是極重視契約精神的,而坦塔羅斯作為魔鬼商人中的異類,在契約精神之外更多了一種名為“仁慈”的品質。
或許魔鬼的仁慈著實有些諷刺,但坦塔羅斯的確是這樣一個異類,所以,它從十七局的秘密監獄中帶走了阿拉法特夫人的靈魂,並親自送她進入黃泉——如果不這麽做,那麽她大概會永生永世徘徊於原地,淪為地縛靈,永不輪回。
這是獨屬於寶石商人的仁慈,也是傲慢的坦塔羅斯所持有的美德——憐憫,雖然,它也經常毫不留情地取走無知少女的靈魂。
六百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夭月剛剛開始在地上的流浪,屬於夜魔女的傳說也還未在地上流傳,她遇見了晚年的沉默法師塞倫特,那位亦師亦友的可敬老人教會了她正確地認識自我。
也是在那一年,夭月第一次遇見坦塔羅斯。
那時,寶石商人的傳說在地上流傳已久,偶爾有說不清幸運或是不幸的少女得以親眼確證傳說的真實性。
夭月看到坦塔羅斯的手中握著一枚璀璨的藍色寶石,正在仔細端詳。純潔而又無知的少女眸子裡的光彩還未徹底消散,不敢置信的錯愕徹底吞沒生命的靈性,胸口的空洞讓她只能在地心引力的捆綁中倒地。
少女失去了心臟,也失去了靈魂。
溫柔至極的魔鬼先生卻沒再多看她一眼。
注意到夭月的到來,名為坦塔羅斯的魔鬼從口袋裡拽出一條白色手帕,慢斯條理地擦乾手上血跡,然後向她施了一禮,用詠歎調一般的語氣說道:“寓意神秘與不詳的夜之少女喲,請問你有什麽心願嗎?”
永遠在尋找【世界上最美麗的寶石】的坦塔羅斯一直如同愚者一般在地上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