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的房間有些出乎意料的乾淨,東西放的很整齊,不管是床上的被褥還是桌上的書都極有條理,但簡單得有些單調,不像同齡人那樣在牆上貼著明星海報或者遊戲壁紙。
除了日常生活用品之外,書桌和書架上都放滿了書。
晴空右手劃過身前的書桌,乾淨得沒有一點灰塵,只有細細的木質紋理。尤其鍾愛書的少女又走到書桌旁那座兩人高的書架面前,白嫩的手指劃過一本本書的側面,目光隨之遊弋,略過一串串書名,大多是一些哲學、歷史和文學類的書,也有少量藝術類和科普方面的——反正沒有澀澀方面的。
總而言之,書的深度只是淺嘗輒止,也看得出,書架主人讀書是為了開闊視野。
她抬頭注意到了書架最上層放著的一本書,那一欄放著的書並不多,而這本書則被單獨放在一塊。晴空伸出手也有些夠不著,沒有徒勞地踮起腳,她稍稍沉思了會兒,然後,一隻小鯨魚一般的精靈悄然浮現在她身側,也不用她發號施令,小鯨魚靈動地飄到書的旁邊,又十分笨拙地將那本書推到晴空手裡。
正是那本《沉默者的美德》。
這是之前葉楓來家裡拜訪,並送上遲來的生日禮物時,她所贈送給他的。
雖然靜靜躺在書架上層,但書上並未蒙塵,也未有破損,看得出主人對它的珍視。晴空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也沒有翻開,輕輕將其放在小鯨魚的背上,讓它馱著放回原處。
“雲天空書……”
正當她對著書架沉思,想著要抽出哪本時,夭月推門走了進來。雖然是葉楓的房間,卻熟稔得有些過分,她隨意地坐在書桌上,飽滿動人的臀線被擠壓得呈現出另一種美好,修長的小腿在半空中悠然地晃動。她示意著書桌前唯一的一張椅子說道:“坐吧。”
晴空依言坐下。
兩人離得很近,近得少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裡也生出些小小的緊張,面前的這位可是傳說中的夜魔女。
數個月前,她使用傳說的力量遮掩了自身的存在,但晴空遊蕩在這種並不深藏的傳說之外,未曾被傳說蒙蔽的她清楚地知道對方究竟是何等的存在,那是雄據於個人偉力之巔的夜魔女,能跟傳說扯上關系的基本上都不會是弱者,尤其是尚未被歲月磨滅的傳說。
“好了,小食夢者,咱們來談談吧,你現在很迷茫對吧?”夭月看著她,淡淡笑道。
沉默些許,晴空輕輕點頭。
“是迷路在雲端,還是目光被困在了地上呢?”用慣常看葉楓的姿態,她的眼裡露出了玩味。
“都有吧。”
“關於食夢者,我大概知道一點點,估計不比你多多少,但我肯定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特別是……雲天空書。”
晴空微微皺起眉,目光裡泛起疑惑。
夭月伸出手,剛剛被小鯨魚托回原地的書突兀出現在她手上,“塞倫特是吾友,吾曾親眼見證他與此世對話。”
“與天空對話時,在一片死寂中,他沒等來任何回應,所以,他陷入了絕望。他不知道,曾經的食夢者,承載起地上眾生對天空的終極幻想的食夢者已經盡數溺死在絕望中。”
……
那是一段只在傳說中流傳的往事。
傳說,當他與海洋對話,連綿的波濤聚成海嘯化作對他的回應;當他與大地對話,地底深處回響的轟鳴化作對他的回應;然而,當他與天空對話時,卻遲遲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他不知道,在他面前,已有雲紋化作回應呈現於眼前——盲目的他看不到天空對他的回應,當他第三次歎息的時候,已經有閃電奔赴而來刺破長夜,而雷鳴……即將響徹天空。
食夢者溺死在絕望中後,沉默的塞倫特沒能等來他想要的回答,絕望的深淵轉瞬將他吞噬,雷鳴在他死後片刻化作雷篆驚破長夜。
妄圖與世界立法的塞倫特失敗了,他的【末法之書】缺了雲天空書這一章,雷篆未能喚醒籠罩在文明之上的長夜,而雲紋則一直沉寂在天空之上。
在一片沉默中,雷篆轉瞬即逝,無人將其記錄,只有雲紋撰寫的雲天空書被最後的食夢者拓印下來帶到人間,也就是那本所謂的《沉默者的美德》。
那是塞倫特的一生,也是天空對他的回應。
凡人所見之文字,不過最淺層的意義概述。
……
“所以雲天空書的本質究竟是什麽?”
“它的本質是【末法之書】第三章,沉默者塞倫特與【天空】立約的內容,但對你來說,它是食夢者最後的救贖。”這是夭月花了好大力氣從一個油鹽不進的女孩兒那裡弄來的,連提亞斯也不知道的隱秘。
晴空不明白,但也好像明白了什麽,也就是似懂非懂的樣子。
承載天穹一切榮光,萬千歲月歷史凝聚而成,雲為織錦,辰光作字,這就是雲天空書,誕生於雷篆之前的天空之書。
晴空從書中看見食夢者悠閑地遊蕩在天空,俯瞰地上人類的渺小,看不見的絕對沉重之力如同枷鎖加身,似乎永遠觸摸不到天空。
又看見人類攀上高山,築起高塔,伸出手盡可能地接近天空,卻在食夢者的侵蝕下,理智歸零從高空躍下,企圖與天空融為一體,又被大地再次捕獲,
還看見地上再次立起了塔,無瑕的盛裝少女在通天塔上與食夢者立約,人類獲得染指天空的權利,達成曾經的最終幻想。
最後看見普西多瑪大滅絕悄然降臨,無數食夢者溺死於絕望的陰雲漩渦,地上的少女悲泣著祈禱,最後的食夢者踏著無數族人的屍體奪取了唯一的可能,前往時空此岸。
雲天空書承載著這一切。
亙古的蒼茫與無言造就了神秘與崇拜,唯有沉默者與天空對話時,天空方才不再保持沉默,於食夢者而言,雲天空書是其最後的救贖。
頭頂的蒼穹已經不再適合食夢者生存,升騰起的絕望化作陰雲泯滅了食夢者的一切可能,唯有雲天空書,唯有雲天空書才能給予食夢者一片能夠自由遊蕩的天空。
……
“唔,簡單來說就是……只有雲天空書才能剝離血脈對你的侵蝕,食夢者的根源序列高於人類,血脈的侵蝕其實是一種進化,糾正人類的錯誤,進化為食夢者,哪怕在你看來,它正在扭曲你。失落在地上的雲天空書能夠賦予你在地上自由行走的權利,不必再回到天空,你再也不是食夢者落在地上的影子。”
“不用了。”晴空沉默地搖搖頭,她無法使用那本書,她無法得到雲天空書的回應。
夭月也搖搖頭,沒再提起,將那本書送回原位,這不是今天要談的主要內容。
面前的少女當然能窺破這本書的不凡,從書店的角落找到它時,她就知道了。書的重點不在於記載的那個關於沉默者的故事,而是其雲天空書的本質——這其中又是多少因果流轉?誰又能說得清?
最後的食夢者拓印了天空對沉默者的回答,將雲天空書帶到地上,雲天空書又喚醒了少女沉默的血脈,接引最後的食夢者歸來,何者是因?何者謂果?當命運流淌到眼前時其實就已經是歷經無數次選擇之後的必然。
至於為什麽作為禮物送給葉楓……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雲天空書……已然蒙塵。
“隨你便了。”對於晴空的拒絕,夭月也不意外,這個不是今天談話的主要內容,“我隻想問你,你是否還流連地上的風景?”
問這話時,夭月的目光極其平靜,看不清她的眸子裡藏著什麽。
“留戀。”晴空點點頭,回答得很乾脆。
縱使可以俯瞰,但地上的風景又怎會一樣?
夭月點點頭,來不及露出笑意便是一陣沉默。看著少女平靜的面容,想著她究竟付出了多少代價才堪堪抵擋住血脈的侵蝕,又還有多少人性留下。
不過,這些也不關她的事,只要她還留戀人間就好,只要她還願意抵足於地就好,否則……小葉子對她的喜歡就只是一場悲劇。
不會有其他可能。
雖說,兩人也未必會走到一起,但至少她還會在地上,還會停留在他的目光之內。
遺憾可以彌補,但是誰也無法勝過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那個樣子跟死去差不了多少。
至於晴空到底為何留在地上,放棄遊蕩雲間、俯瞰山河的自由,是親情、友情,或者其他的一些什麽東西牽絆住了她,都不是夭月要在意的。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小葉子在長大之前不用承受這些了,情劫這玩意兒,還是等他長大之後再說。到那時,經歷過更多風浪之後,眼前這些風雨便算不得風雨。
如果可以的話,她挺想給他半個完整的童年的。
還有一次完美的初戀。
不過,這個有些難。
想到這兒,夭月心情好了不少。她其實一直不太讚成葉楓喜歡面前的這個少女,哪怕僅僅只是喜歡而已。
她很好,很善良,但她也很危險,對葉楓來說,尤其危險。
被天空俘獲的少女終將離開人間,在人世稱王者也只能仰望。
但他喜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做姐姐的,就是得操心,不管是妹妹,還是眼前的小葉子。
話是這麽說,於是,她也想起了那個被自己叫姐姐的女子。
“你還有多少靈魂?”從片刻的走神中醒轉,夭月問道。
“三分之一。”晴空並沒想過隱瞞什麽,也不覺得能瞞過眼前的少女。
“別再跟它做交易了。”夭月善意提醒道,“即使這看起來真的很廉價。”
命運饋贈的每份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明了價碼,當最後三分之一的靈魂也被用於交易的時候,寶石商人將再次到來,徹底奪走晴空的靈魂,將其化作一枚清澈的、無瑕的、希望與絕望交織的珍貴寶石,所以,不可以再有第三個願望了!
至於前面兩個願望……只要不許下第三個願望就算白嫖。
這也是坦塔羅斯所認可的,只要你能忍住誘惑,白嫖也可以。
對於晴空,夭月還是挺有好感的,拋開葉楓的原因之外,這般璀璨的靈魂世間當真少見,錯過便不會再有——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獲得坦塔羅斯的三個願望,只有最最珍貴的靈魂才有資格讓寶石商人為之付出複數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