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選你,”歎了口氣,丁順鵬看著天花板上的汙漬,精疲力盡地說,簡直是一點掙扎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丁順鵬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機會更是絕無僅有。換個角度看這件事兒,跟關宏峰合作的好處就是,他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完成丁順鵬希望他做的事,唯一的問題就是,丁順鵬真的不能肯定,他是不是有這個心去做。但現在丁順鵬除了屈從,又能怎麽樣呢?“問題是你不會懂。”
關宏峰沒回答。
空氣重歸安靜。
正午的陽光爬上了病床,落在丁順鵬的臉上,簡直都有些刺眼。
空氣是靜止的,但是他的心卻躁亂得如同萬馬奔騰。
而且是一萬匹草泥馬。
丁順鵬又等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是多長時間,在這種情境下感官對時間的感受是混亂的。
他覺得應該有一個世紀。
開始是有點緊張,然後是氣惱,最後是哀怨絕望地破罐子破摔。
丁順鵬越等越絕望,越絕望越生氣,他都恨不得自己一死了之。索性就他媽認命吧,不就是一個死嗎?說實在的從參軍起他就準備好了。
丁順鵬不怕死。
而且也覺得自己確實該死。
只是有些事他想不通。
一些之前他並不想去想,等他決定應該捋清卻似乎再也沒有機會的事。
那時候他隻想把一切都忘掉,似乎這樣就可以重新開始。
不去想但卻始終有口怨氣鬱結在心頭,燃燒著他的心肝脾肺,讓他對人生對命運對世界都痛恨到極點,以至於在他的眼睛裡再也沒有黑白之分,頭腦裡再沒有是非對錯。
到中心醫院之前丁順鵬沒想過死的事。
他什麽都沒想,因為什麽都不重要。
生死這件事一點都不重要。
他剩下的時間都是用來宣泄的,隨意宣泄就像是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無辜。
誰都不無辜。
他自己當然也不。
直到他遇到關宏宇。
或者說通過關宏宇丁順鵬看到了另一種人生,另一種可能。
從被抬上擔架起丁順鵬就開始思考。
開始回憶這一切是如何開始,又是怎麽發生發展,回憶自己是怎麽變成現在的皮囊,而走過來的每一步都帶著看似偶然的必然。
如果能早些遇到關宏宇,丁順鵬曾經想過,或許命運能夠改變,但也許不能。
可能不能夠。
可能他丁順鵬從沒得到過可以成為關宏宇的機會
當他依稀想到這種可能的時候,生死頓時變得不再無所謂——他需要時間去證明。
那是丁順鵬開口說出“我要見關隊”的那一天。
可能關宏宇能給他一個答案,而也許關宏峰能幫他達成心願。
但現在,此刻,在被靜默包圍,因絕望失落而狂躁時,丁順鵬覺得自己也未必就必須在死前得到這些。
他得說服自己,因為他知道自己大概得不到了。
——這他媽的有什麽了不起?
這世界每天死那麽多人,其中有幾個毫無遺憾?
大家都一樣,誰也不無辜。
誰也別那麽多奢望。
就他媽的,認命吧!
關宏峰在丁順鵬粗重不平的呼吸聲中緩緩地站起身。
當迷失在自己的憤恨中的丁順鵬注意到對方的動作時,那個希望終結者已經走到了床尾。
丁順鵬不是沒瞧見邵則年手忙腳亂的時候靠近了床尾,然後失魂落魄地離開時,完全遺忘了自己在床腳丟了點什麽東西。
而他也確實曾經打過這玩意兒的主意。
不過在關宏峰在場時,丁順鵬可沒想過要做出什麽動作來。
——按照關宏峰那細致的觀察力,他不可能沒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既然如此丁順鵬可沒興趣給人表演一場絞盡腦汁的賠了夫人又折兵,來取悅那個虐待狂。
事實證明,丁順鵬估對了。
關宏峰正是站在那裡打量著邵則年的手機。
觀察,審視,但並沒有真的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