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彬把車停在診所門口，解開安全帶後，他探身到後座先拎過一個購物袋，這才開門邁步下車。

　　診所大門虛掩著，一個“外出問診”的牌子掛在門上隨風飄蕩。

　　郭醫生給各種見不得光的人看病，同時也給這個窮鄉僻壤沒能力去城鎮裡的醫院的農民看病。

　　正因為如此，他診所的門才可以常年虛掩，但卻不丟東西——這裡的居民都知道，如果郭醫生走了，那他們今後也就沒著落了。

　　其實再愚昧的人，在涉及到自己實際利益的時候，也都是有智慧的。

　　韓彬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想知道，自己幫關宏峰究竟是為了什麽。

　　現在在這幾乎把人碾碎的壓力下求存，在令人窒息的矛盾中掙扎，這體驗顯然已經跟有趣相去甚遠。

　　而他不停手，不抽身，到底要什麽?

　　——究竟，想從關宏峰這裡得到什麽?能從他這裡得到什麽?

　　在韓彬進門的時候，關宏峰正坐在床頭的沙發上，頭靠在靠背上闔目養神。

　　聽到門軸吱呀的響聲，這個前刑警張開眼睛。

　　“辛苦你了。”他說。

　　韓彬很少有這麽疲憊的狀態。

　　並不是說外表有什麽可見的憔悴或者消瘦。他看起來仍然表情淡定，禮貌克制，有神的雙目隱藏在平光鏡片後，胡須修剪有型，站姿與步伐始終帶著受過良好訓練的痕跡。

　　但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疲累的氣息，而這氣息就在他那萬分之一秒延遲的微笑，或者遞過手中購物袋時那不經意地低垂下眼皮這種細微的，基本上可以忽略的動作裡傳遞出來。

　　這是一種內心的疲憊。

　　韓彬露出了個淡淡地微笑，省去了日常見面的客套寒暄。

　　他推開房門視線搭在關宏峰臉上那一眼就告訴他，像是“你好嗎”這種廢話就不用說了。

　　這種氣色如果能用好來形容，除非他瞎了。

　　但奇怪的是，韓彬並不擔心他們今天的行動。

　　關宏峰說他能做到，而韓彬相信這句話。

　　他見過關宏峰在心梗發作之後的堅持。

　　其實當時他都已經不抱希望了。

　　他已經做好了善後的準備，而關宏峰活下來了。

　　就像是跟上天達成了租借時間的交易。

　　那就已經算是個奇跡了，雖然韓彬時常矛盾地覺得，如果那時關宏峰死去的話，對他本人可能更好——韓彬不想讓關宏峰死，但韓彬也不想看著他經歷這些身心的折磨。

　　看著這麽一個人在自己面前艱難求存，而自己毫無辦法，這本身就是種痛苦。

　　可能這就是這奇跡的代價——韓彬和關宏峰都迫切地需要這個奇跡出現，所以他們兩個都需要付出代價，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式。

　　關宏峰在做任何事的時候，都不吝嗇拚盡全力，哪怕代價沉重得一個人幾乎無法負擔。

　　辦案的時候他不吝嗇自己的性命，甚至是親人的人生;而需要他活下來的時候，無論多痛苦他也不放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受得了那種長時間瀕死的折磨，絕大部分人，以韓彬這樣一個擅長殺人和拷問的前特工的經驗看，在這種時刻都已經在積極求死了。

　　這種人讓韓彬覺得戰栗——不知道是出於恐懼還是亢奮。

　　也許這就是他對關宏峰這件事不能放手的原因之一——他想知道，關宏峰的極限在哪裡。

　　他可能也想知道，

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所以關宏峰說他能應付得了今天的訊問，韓彬相信。而且此刻他們就如同搭在弦上的箭，不可能不發。

　　因為關宏峰不可能改變主意。

　　“之前你工作時經常穿的那款外衣，”在把購物袋交到關宏峰手上的時候，韓彬解釋道，“我想你可能會比較習慣這麽去處理公務。”

　　關宏峰的外套在上次心梗那個晚上已經都銷毀了，後來鑒於他的身體狀況和實際保暖需要，無論是韓彬還是林佳音都不約而同地幫他購置了輕暖舒適的長羽絨外套。

　　“謝謝。”關宏峰把大衣從購物袋裡拿出來，站起身，慢慢地把手臂伸進大衣的袖筒。

　　在室內他並沒有穿外套，事實上他也料到韓彬會準備外衣——他們並不能保證關宏宇不會出現在附近，從著裝上，他們最好盡量貼近關宏峰之前的辦公時的著裝風格，因為如果關宏宇真的要假扮關宏峰出現的話，他肯定也會穿同樣的衣服。假的畢竟跟真的不同，他會盡力在所有的細節上，尤其是外表上一絲不差的進行模仿——這種細節，像是韓彬這樣的人不會漏掉。

　　韓彬幫關宏峰把厚重的呢子大衣穿好，又彎腰從購物袋的最底下拿出條煙灰色的圍巾，並一副黑色的薄羊皮手套遞給對方。

　　暖冬後的三月中，天氣早已回溫。很多人已經把圍巾甚至手套都壓在箱底了，但關宏峰可是從去年秋天就開始圍圍巾戴手套——雖然後者其實是為了防止關宏宇在不小心的時候留下指紋——所以依照他的習慣，此刻應該依然是全副武裝的。

　　而且，關宏峰此刻確實也需要做好保溫措施。

　　因此，韓彬乾脆一並都準備好了。

　　關宏峰對韓彬點了點頭表示感謝，把圍巾跨在頸上，又戴上了手套。

　　從病床上拿手機的時候，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了王全福的那支智能機，而把自己常用的老人機留在了枕頭下。

　　韓彬看到關宏峰的選擇，微微皺了皺眉，隔著外衣口袋，摸了摸自己的手機——看來現在唯一安全的方式就是，用一個可能會追蹤他的人不知道的號碼，否則，無論如何處理都沒什麽意義。

　　技術發展實在太快，一個人已經幾乎無法不著痕跡地隱藏起來了。

　　“要歇一會兒嗎?我估計大概中午左右馨誠才可能得到通知。我們還有時間。”韓彬看了看手表，此刻才上午九點，他們應該還有幾個小時時間。

　　在趙馨誠昨天通知他丁順鵬很有可能這兩天恢復意識之後，韓彬就私下聯系了何靖誠。

　　雖然何靖誠只是個法醫，但他對人體各項體征的指標數據一點也不陌生，應該說，比起一般醫生，法醫對藥物過量、毒物損害造成的昏迷或者死亡有更深刻的了解，而當他一看到丁順鵬近幾天的血、尿和心電數據時，就斷定這小子不是已經醒來了，就是最遲明天早上醒來。

　　韓彬比較傾向於相信前者。

　　丁順鵬並不是個傻子，他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被人下了藥了嘛，不然怎麽會恢復得正好的時候，驟然極度惡化——而且他會想辦法給自己創造一個稍微有利於自己的環境，盡管在他幾乎已經掌控不了什麽的情況下。

　　剛剛醒來就被問訊，丁順鵬處於意識模糊內心脆弱的頂峰，此刻對自己的抗打擊能力及心智反應控制力都不夠強——與他自己平時比較起來。

　　如果是正式筆錄，他還有可能在稍後的法庭上以神智不清醒受到警方誘導，口供未能保證真實性而申請供詞無效，但如果警方並沒有把這次訊問作為成堂證據，只是想要套取情報，以備正式問訊的話，那丁順鵬就處於絕對劣勢。

　　他會把自己準備好，至少讓自己足夠的清醒，但他也應該知道，這種偽裝不可能持續太久——用何靖誠的話講，明天中午丁順鵬還沒“醒”，他就要考慮用針扎一扎看了。畢竟，他可是參與非法用藥的人，他並不想自己手底下搞出個植物人。

　　因此韓彬確信自己最遲中午就會接到丁順鵬已經醒了，即將開始訊問的消息——關宏宇似乎非常急於完成這次跟丁順鵬的交鋒，他不會等的，趙馨誠也已經耐性不足了。

　　關宏峰搖了搖頭。

　　從診所到津港市中心有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如果趙馨誠中午能接到丁順鵬醒過來的消息，那他可能會把問訊定在下午兩點左右——雖然前一天已經跟韓彬溝通過，讓韓彬做好返回的準備，合理安排工作，但趙馨誠並沒有給出確切的時間，因為他不是個醫生，在看到丁順鵬的指標恢復正常的情況下，對病人具體什麽時候睜眼他可沒什麽概念。而且他也不是說，幾個小時都等不了，所以，他至少會給韓彬三個小時左右的返程時間，讓他驅車從SJZ返回津港——而關宏峰不知道自己需要多長時間，有時候拿到一份口供只需要二十分鍾，也有的時候需要耗費整整四十八小時。所以，可能每一秒對他都很重要。

　　“丁順鵬的事情完了，我還需要去另外一個現場。”關宏峰先勻了勻呼吸，才慢慢地說，“今天的時間很緊張。”

　　另外一個現場?

　　韓彬眨了眨眼。

　　看來最初那幾天稍微平靜順暢的恢復期在韓彬離開之後，又被津港這邊的什麽突發情況打亂，從關宏峰此刻的狀態看，這很有可能是他康復受阻的主要原因。

　　“好。”這律師點了點頭，拉開了房門。

　　我有事需要外出，你如果有時間就過來搭把手。不過其實這幾天高亞楠這邊基本風平浪靜，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關宏宇咬著嘴唇，看著三分鍾前自己收到的短信。

　　首先他可以明確這肯定是林佳音發來的，而且沒受到什麽脅迫——她甚至都實話實說高亞楠那裡其實不用看護，如果這是個什麽人挖的陷阱，想要逮住關宏宇的話，應該讓他感覺更急迫、非去不可才對。

　　其次，他目前忙的是腦力活兒，就算換個地方理論上也不影響他思考見到丁順鵬時應該采取的策略——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關宏宇真不知道自己進入高亞楠和小饕餮隔壁的話，會不會腦子又亂成一鍋粥。

　　然後，他和周巡一起本來就屬於資源的浪費，其實保護喬森的話有周巡就夠了，關宏宇在同一個屋簷下顯得很多余。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對林佳音來講，還有什麽要緊事兒啊?除了關宏峰。

　　關宏宇不知道是不是他哥出了什麽緊急情況?林佳音急於過去解圍?

　　在收到短信的第一時間，關宏宇就給他哥打了電話過去——手機有撥號音，但沒人接聽。

　　關宏宇的心臟不知道怎麽，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有種倏然膨脹，又或者驟然緊縮，再或者被大力向上提了一下，亦或者突然失重掉落似的，但並不痛，也沒有加速或者過緩的跳動。

　　這種不舒服就像是失去了再也無法追回的惶恐，也像是從未得到而且今後永遠都無法得到的遺憾。

　　空落落的，又盛滿了不甘。

　　關宏宇本想問林佳音是不是他哥遇險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問了也是白問——她不會告訴他，他媽的沒人會告訴他。

　　可他的心臟這幾分鍾裡一直在那刷存在感——如果不是有這種不痛不癢但卻很奇怪的感覺，關宏宇可能都忘了自己胸腔裡還有拳頭大小的那麽一塊肉。

　　在這種無助又無奈的恨意裡，關宏宇不得不勉強自己理智地衡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狀態——這幾天休息的不錯，而且腹腔的傷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因為稍前的那場大病，可能恢復元氣還需要一段時間，但是撂倒一兩個人應該不成問題——又比較了一下林佳音相較於自己的優勢——她狀態應該不錯，或者比關宏宇更好。高亞楠那邊這些天風平浪靜，所以林佳音應該一直處於修養狀態，就算之前可能很疲憊，此刻也應該精力充沛了。而且比起關宏宇，林佳音有個最大的優勢就是，她知道關宏峰的確切位置和狀況，她甚至可能直接跟關宏峰聯系過了，這跟關宏宇這種得跟沒頭蒼蠅一般軋過去亂撞的情況不一樣——最後關宏宇不得不承認，讓林佳音去忙她要忙的事兒，而自己守在高亞楠家門口比較好。

　　林佳音的把握更大。

　　我這就過去

　　有什麽事兒記得告訴我

　　關宏宇回復，他真希望林佳音能認真地理解一下這第二句話。

　　如果有什麽情況，她真他媽應該告訴關宏宇的。

　　然後，他從床上爬起來——客廳幾乎沒有家具，這幾天來他和周巡休養生息的地方就是這張床。除了這臥室，關宏宇也沒地兒可去，這就是為什麽這幾天他休息的很不錯的原因之一，當然，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哥能保持跟他的聯絡。在身心都得到極大滿足的情況下，關宏宇豪不誇張地恢復神速——整理好衣物，走出臥室。

　　在喬森門口坐著，正在嘗試著用新學的手語跟喬森溝通的周巡聽到門響扭頭詢問地看過來。

　　“嘛去啊?這才……”周巡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上午九點四十二，“沒到吃午飯的時間呢。”他問得挺隨意。

　　如果關宏宇又是出門跟老關打電話，他也不會很驚訝。

　　雖然今天關宏宇那黑客朋友並沒有什麽進展，但那也不等於說他們哥倆兒就不能有什麽話要說。

　　關宏宇指了指亮著的手機屏幕。

　　周巡皺了一下眉，站起身走過來，有點疑惑但更的是擔憂。

　　“老……出事兒了?”當看清那條短信的內容時，周巡幾乎衝口而出“老關”兩個字，但考慮到王全福是見過關宏峰的，而此刻作為一個與案件無關的附件，王全福知道的信息越少越好，因此他又活生生的把“關”字吞了回去。

　　“我不知道。”關宏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情真是又憤恨又不甘，“我先去亞楠那兒待會兒，稍後有什麽事兒再聯系吧。”

　　周巡攥著拳，但拇指不太安分地擺動著，一會兒伸到掌心與四指之間握緊，又一會兒拿出來狠壓在四指的關節上。

　　“行吧。”過了幾秒鍾他說，聲音壓到胸腔深處。

　　在發出聲來之前，他迅速地捋了一下所有可能，而跟關宏宇一樣，現在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就連他自己，似乎也只能待在喬森旁邊，這，就已經是最合適的安排了。

　　在喬森和高亞楠之間，周巡判斷還是高亞楠那裡相對比較安全——不是說捋劫了高亞楠母女倆沒用，而是在這所有的方案裡，那是效率最低、最麻煩、後患卻最大的一個選擇。

　　“隨時聯系。”

　　關宏宇點了點頭，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

　　'天空- 03/05 12:10'，'天空'，'回復了 a'，'他的目標和其他人的不一樣，這就直接導致某些時刻他只能單打獨鬥'

　　'a - 03/04 12:57'，'a'，'回復了'，'宏宇的直覺超強，可惜靠直覺可玩不過這幫人。因為總會棋差一招，到最後可能追到那兒了，人沒了，或是一切已成定局'

　　'b - 2019/12/21 18:07'，'b'，'回復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倆怕是見不著了'

　　'c - 2019/08/15 14:03'，'c'，'回復了'，'這倆要是見了面，倆人都得心梗。。'

　　'd - 2019/08/15 12:02'，'d'，'回復了'，'讓大關小關見一面吧！'

　　'e - 2019/08/15 10:21'，'e'，'回復了'，'總覺得怪怪的，1短信如果是大關發的， 這個檔口讓小關去高亞楠家明顯不合適，且只要去了遇到林佳音調虎離山就會穿幫;2短信如果是林佳音發的，2.1林佳音知情，跟大關合謀讓小關過來候著，自己再暗中保護，2.2林佳音不知情，聯系不上關隊，決定撂挑子，自發把找大關提上任務優先級………哪種可能都覺得不大合理，小關去守著高法醫周巡是知道的，那見著真關隊還能讓他審丁一?還支開趙二狗?(如假包換的關隊來了，也不用支開誰了)'

　　'f - 2019/08/15 07:02'，'f'，'回復了'，'小關不傻吧?'

　　'g - 2019/08/15 01:59'，'g'，'回復了'，'打卡！'

　　'h - 2019/08/15 00:24'，'h'，'回復了'，'最後一條信息'

　　'i - 2019/08/15 00:06'，'i'，'回復了'，'球球了弟弟多陪哥哥一會兒吧?'

　　'j - 2019/08/14 23:24'，'j'，'回復了'，'小關這麽容易就被支開了???擔心大關……他身上的今天又多了……'

　　'k - 2019/08/14 22:45'，'k'，'回復了'，'……無能為力的感覺是挺痛苦的……原來用了這一招?！'

　　'l- 2019/08/14 22:35'，'l'，'回復了'，'看來是大關去審了，小關能不能反應過來趕去見大關，如果見到了，小關一定不會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