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宏峰沉思了一會兒。
應該是認真的在思考,因為韓彬注意到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這個小動作韓彬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而且他也知道,關宏峰一般在沉思的時候才會做出這個動作——通常伴隨的是雙眉緊鎖、視線下垂,而關宏宇則是在尷尬的時候做這個動作——通常伴隨的是亂飄的眼神和另一隻無處安放只能往口袋裡塞的手。
其實區分這兩兄弟對韓彬來講真的是輕而易舉的事。
像是今天反應這麽遲鈍的情況實屬罕見,應該還是他心太亂的緣故。
各種恐懼和遺憾一齊湧來——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尚未發生的無法阻止——似乎他無論做什麽都沒用,無論怎麽做都彌補不了一樣。
相較而言,殺一個甚至幾個人真的過於簡單。
所以韓彬當時真的慌了。
見到關宏宇那瞬間,半是解脫半是疑慮的情緒太強烈,以至於在冷靜下來之前,韓彬沒心思分辨那細微的差別,更沒有精力去分析關宏峰扮作關宏宇的可能性有多大。
關宏峰似乎是思索無果——對於情感方面的理解和領悟,他差得太多了。他實在沒辦法把周巡換算成0.75個關宏宇,或者0.5個?
而周巡,關宏峰確信,不可能像是關宏宇這樣的。
應該是韓彬弄錯了。
周巡是個心思相當內斂的人,也很會演戲,韓彬想了解他的內心恐怕很難——雖然韓彬有著出類拔萃的分析能力,但周巡也有卓絕群倫的表演才能。
關宏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韓彬,”看眼窗外的位置——周邊的樓宇漸漸低矮破舊起來,跟近兩年那種拔地而起幾百米、落地玻璃做牆面的建築不同,一股年代感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忽然開口道,“把我放下來吧。”
關宏峰仍然想要下車?!
並不是為了表演得更像關宏宇而急於跟自己分開,關宏峰確實覺得有必要單獨行動。
一個想法猶如醍醐灌頂般地湧入了韓彬的腦海。他意識到了關宏峰在自己面前假扮關宏宇的原因——關宏峰以為韓彬會更容易把關宏宇給撒開。
但關宏峰沒想到的是,因為是關宏宇,所以韓彬更不能放手。
把爆炸現場的焦屍估算成了關宏峰或者關宏宇的誤判,導致韓彬一貫冷靜的行為出現了偏差,哪怕是見到了“關宏宇”,也仍然出於對關宏峰的安危的憂慮而出現了過度保護趨勢——如果關宏峰真的不幸,那韓彬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把關宏宇保住,這就像是,對自己承諾的踐行。
韓彬知道關宏峰在最後的那刻惦記的是什麽。
一般活人都沒經歷過最後那刻——經歷過的那些都已經死去。
但關宏峰經歷過。
有漫長的好幾個小時,他徘徊在瀕死的邊緣。
那差不多相當於生命中的最後一刻。
只不過比常人幸運,或者說其實是比常人痛苦,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在一生的遺憾裡,最放不下的是什麽。
韓彬記得,就如同關宏峰所希望的,在關宏峰心梗那晚,他們都以為那是最後時刻時,關宏峰用盡全力拉住韓彬,在他耳邊叮囑的那些話。
韓彬曾經想過,如果異地而處,對那時候的自己最重要的是什麽。
但他想不出。
似乎他遺憾的感念的惦記的太多。
但仔細想想,卻又發現並沒有。
他與這個世界是遊離的,沒人真正需要他。
他的全部意義似乎就是,完成那些法律無法執行的正義。
告慰死者,安慰生者。
所以這大概就是韓彬和關宏峰的不同之處,也是他們兩個走向兩種截然相反的道路的原因。
韓彬沒有放心不下的事,沒有最後一刻念念不忘的人。
他隨時可以離開,沒有人的生命會因他而改變,無論向好還是向壞。
韓彬曾經有一瞬間想過不應承關宏峰。
但最後他還是點了頭。
關宏峰是個成年人,他會對自己地選擇、言行全權負責,而且他的內心也異常強大,並不需要韓彬寬慰哄勸。他需要的,是對身後事的安排。
這韓彬可以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