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比他們預想的要好。

　　——也可能是更壞。無論對韓彬還是關宏峰都是。

　　無論如何，他們兩人都默契地從未提及那件事。

　　但韓彬說過“我記住了”，那就是認真的。

　　這個承諾在他有生之年都將有效。

　　——這就像是，他自己的人生也有了可以停泊的錨。無論是前行還是後退，在必要的時刻，他知道應該做什麽，絕不會搖擺。

　　而就關宏峰疑似遇難，各種情況都不明朗，多方勢力可能正在追捕關宏宇的時候，把他留住，是韓彬踐守承諾的第一步。

　　這是關宏峰根本無法預料的事。

　　此刻提出在這麽個緊張時刻脫離韓彬保護的是關宏峰本人。

　　這在韓彬看起來是個相當任性的要求——至少關宏宇提的話，那就是任性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但對待關宏峰跟對待關宏宇，每一個人都不自覺地采用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如果是關宏宇堅持下車，韓彬必然會加以否決，但關宏峰不同，他應該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在做什麽。而這大概也是剛剛關宏峰驚訝到一時語塞的原因——跟遭遇過多次的關宏宇不同，關宏峰從沒見過這種不講理的韓彬。

　　韓彬一般對關宏峰的決定不會乾預，更不會過多詢問——出於對關宏峰的尊重和信任。

　　“如果你堅持要下車，我不阻攔。”韓彬慢慢地開口。

　　但今天情況有些，怎麽說，非比尋常。

　　現在的車速已經相當安全，所以他可以認真地看了關宏峰一眼。

　　可能關宏峰把臉用煙灰塗黑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要遮蓋發青的面色。

　　——不需要醫生，任誰看到這種臉色和唇色的人，都會想要勸他去看病。

　　在這種身體狀態下，關宏峰無論是有什麽要緊的計劃，也不該單獨行動的。

　　然而他卻堅持。

　　韓彬的心跟他的語調一起慢慢下沉。

　　“但我建議你，第一，最好到老城區再下車;第二，”他單手扶著方向盤，給自己留了一隻手去摘眼鏡——就算並不沉，但一個物件長時間在鼻梁上壓著也是非常不舒服的一件事兒。尤其在他感覺太陽穴跳動著疼痛的時候。“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不要再扮演關宏宇，因為，以他一個通緝犯的身份，沒有兩下子——我是說身手——是不太可能安然到達你想要去的地方的。”

　　他吐字很慢，像是在給關宏峰改變主意的機會，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可以接受的緩衝。

　　“韓彬，我也給你個建議。”關宏峰微垂下頭，思考了半晌，最後仍然開口，“也許我做不到了，但那不意味著沒人能做到，收手吧。”

　　這句勸諫似乎來得太過突兀。

　　並不是說韓彬會以為關宏峰不知道——中心醫院那件事，從關宏峰給自己身後事做出的安排看來，他早就把事情發生的過程推斷的八九不離十——韓彬非常清楚關宏峰對他秘密的了解，就像他對關宏峰性格弱點的掌握一樣透徹。

　　但對這件事，他們兩個一直是點到即止，從不深究。

　　相互都知道對方的傷口有多深，碰都不能碰。

　　韓彬的眉又緊了緊。

　　他的心終於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猜測懷疑得到了確認，朦朧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直覺已經成為事實。

　　從中午，從，對，就是從丁順鵬的病房走出來之後。

　　或者更早，在他不敢輕易接近關宏峰，聯系時都謹慎地避免使用自己的手機時，就已經開始。

　　他得到了提示，而且揣測出了提示背後的含義。

　　只是他一直不想相信。

　　隱瞞，隔離，還有此刻臨別的勸諫。

　　背後的那個原因已經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