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偉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巡的眼睛。

　　周巡覺得對方似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跟張利偉的陰鬱相比，李凱明顯心情明朗許多，看起來都是對未來重聚的憧憬與期盼，笑得跟趙馨誠一樣沒心沒肺的。

　　就在揮手告別這瞬間，周巡發現自己忽然間又領悟到一件事。

　　周巡是個警察，他這輩子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追尋被極力掩飾的蛛絲馬跡。

　　他想，或者說必須獲取別人不願分享的信息。

　　這是他的工作，也最終成為了他性格中的一部分。

　　但其實，很多時候知道的多一些，真不是什麽愉快的事兒。

　　也許老關的做法有他的道理。

　　如果是根本無法承擔的壓力，多一個人分擔，痛苦不會減輕，反而會加倍。

　　不是移開，而是複製了一塊同樣沉重的石頭，壓在新的知情人心頭。

　　讓每一個人都在是非與對錯、良知與責任、憂慮與惶恐中狼狽掙扎，無一幸免。

　　如果能預知這種結果，你真的願意與之分享這種秘密嗎?

　　還是寧願，無論如何，都獨自承擔?

　　或許這輩子就只能踩著關宏峰的腳步前行了。

　　周巡疲憊地伸手在臉上重重抹了一把，乾涸的血跡碎成一片片的的粘在掌心裡。

　　“今天可是撞了大運了。”安靜地走出了好一段路，直到周邊沒人，行走的警官證趙馨誠心有余悸地道——趙馨誠覺得在整個逮捕章慶的過程中，自己起到的最重要作用是，他的，確切地說，是他的警官證的，存在使得整個行動沒有法律上的漏洞。

　　首先，大家都還胳膊腿完整地活著;其次，工作算是保住了;最後，任務不太圓滿地完成了。

　　這簡直是跟周巡混在一起的各種倒霉之後，頭一次中了獎了——話說他覺得自己也真是沒記性，怎麽就這麽著還跟周巡一起混呢?

　　“這是……老關攢下的人品。”周巡歎了口氣，沒精打采地說。

　　“哎呦，關隊的人品不就是你的人品嗎?”趙馨誠大大咧咧地說。“這還謙虛上了?”他有點詫異地看了自己那經常性地損人不利己的老友一眼——這位從前可一直得意洋洋的，就是事關自己有一靠得住的師父的時候，哪怕他嘴上往往並不服氣，可當有人誇關隊的時候，那種與有榮焉或者感同身受喜悅可一點也瞞不住同樣身為老刑警的趙馨誠。

　　不過也是。在警察隊伍裡，基本上師徒跟父子的傳承等同，趙馨誠工作中怎麽對待周巡，日後也會同樣對待汪苗——當然，私交另算。

　　汪苗骨子裡必然會有周巡的基因，就像是周巡也一定會有跟關宏峰一樣的信仰。

　　問題是此老關非彼老關。

　　周巡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能佔到關宏宇的便宜——那貨不應該一直都在積極地闖禍嗎?按照以往的行為模式，給他擦屁股都來不及，誰能想到他還能救命啊?

　　不過話說回來，章慶之所以能落網，那個叫虎子的IT專家功不可沒——他是關宏宇主動推薦給周巡的。

　　這麽看來，也不能說關宏宇在整場戰役中全無建樹——雖然這個案子全程這位都是悲催的被迫參與，但他提供的幫助都是主動且相當高效的。

　　關宏宇是溫暖——甚至可以說熱情、可靠——在某些場合、善良——這絕對分對誰，以及重情義的。

　　所以高亞楠在那種境遇下都能對他死心塌地，也就不是什麽怪事。

　　當時周巡一直都想不明白，請高亞楠吃小龍蝦時，他認認真真地問過這個級別資歷跟自己一樣，而且理智聰慧不亞於老關的女人，關宏宇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值得她為之不婚先孕，在對方背負著殺人逃犯的罪名消失的情況下，還不離不棄?

　　當然高亞楠並沒有認真地回答周巡這個問題——至少周巡不認為高亞楠真的給他了一個有理有據的答案。

　　現在周巡覺得自己應該算想明白了。

　　客觀說，關宏宇是個……好吧，實話實說，很不錯的人。

　　雖然他跟老關，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脾性——關宏宇讓人頭痛比讓人欣賞多，關宏峰讓人心痛比讓人讚歎多。

　　這他媽還真是親哥倆，從某個角度看。

　　周巡眯著眼，透過密密的睫毛看著晴朗的天空，想。

　　關宏宇此刻應該正在海港區職業病醫院。

　　他一定會出現在那裡。

　　在任何一個人，關宏宇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需要幫助的時候，不管親疏遠近，他從沒視而不見過，不計較為了幫忙自己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當關宏宇認為他哥需要他的保護時，他會放手嗎?

　　關宏宇跟周巡不一樣，周巡確實被阻擋在了章慶這兒，但關宏宇毫無疑問在那個電話之後，奔向了他哥——這在老關的意料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