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音確實知道,剛送來那會兒鑒於關宏峰的情況,醫生是給他口服過安定的,但問題是他人雖然睡著了卻在睡夢裡不停驚悸囈語,心跳也隨之紊亂偷停,最可怕的是還出現過睡夢中嘔吐人卻沒醒來的情況,嚇得林佳音日夜不敢合眼,以免一不小心關隊就死於各種意料之外的狀況裡——比如說被嘔吐物阻塞了氣管——哪怕韓彬或者王全福過來換班她也踏實不下來。
缺乏休息和睡眠的直接結果就是,整個人特別狂躁,那兩天林佳音真是發自內心的想把關宏宇弄死。
如果沒有分身乏術或者對前景相當悲觀的那個階段,林佳音並沒有打算把自己暴露給周巡的意思。
還不是時候。對林佳音來講,只有把警隊裡的害群之馬鏟除之後,她才會跟警隊重新建立連接——在臥底的後期,每一次與上線聯系的結果都不美好。她最後一次遞送情報給警方提及過她跟吳征對當前局勢的判斷,幾天之後卻得到了吳征舉家被滅門的消息。
對那一刻的林佳音來講,除了瀕死中的關宏峰,她無法全心全意地相信任何一名津港的警察。
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才冒險把情報傳遞給了周巡,但並沒有抱著周巡確實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能懷著跟關宏峰及林佳音同樣的目的,去把這條顯然比喬森更重要的線索跟進下去的期望。
之所以有這麽做的勇氣,是因為林佳音記得在化工廠時關宏峰的選擇。
關隊相信周巡。
關隊認為周巡是跟林佳音一樣的警察。
現在林佳音想告訴關宏峰,關隊,你對周巡的判斷是對的。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跟周巡能把接下來的事情處理得很完美。
你不用再咬著牙自己一力承擔,把自己逼到絕境。
她希望周巡能寬慰到關宏峰,讓他能在重壓下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能得到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這兩天他能睡多久?”關宏峰平穩的呼吸像是某種安慰劑,讓林佳音也情不自禁地放松了下來,她向沙發裡靠了靠,感覺這個簡陋破舊的環境裡出奇的舒適又溫暖,幾乎都讓人昏昏欲睡。
“老韓沒跟你說?”王全福顯然在這一兩天裡就跟韓彬單方面地自來熟了起來,就像他堅持稱呼林佳音為大妹子一樣,聽到林佳音問,他興奮地聲音都不小心提高了點——作為一個醫生,哪怕是一個黑診所的赤腳醫生,對自己親手搶救回來的病人總是有些特別的情感——在林佳音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之後才又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道,“昨晚,現在話說那是前晚了,睡了有十個多小時。昨天也睡了八個小時。照這樣下去,恢復起來沒問題。”
林佳音吸了口氣,屏住,壓下喉頭的顫動。她把胳膊交叉在胸前,這一次並不是不讚成的意思,而是不得不把自己隔離起來,以免過於激動的情緒外泄——隔著衣服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泵出的熱流把臉頰都染上了薄紅。
這兩天事情簡直順利得讓人不敢相信。
而所有的消息裡,這一條最令人欣喜,簡直像是在沙漠中饑渴的旅人見到綠洲,或者海洋中漂泊的孤舟接近陸地。
原本她都快絕望了——已經絕望了。
是的,韓彬曾經在電話裡跟她提過,但親眼見到之前她沒法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大概是孿生兄弟間的某種精神上的聯結,使關隊的心理壓力在溝通之後能夠得到某種程度上的釋放。所以你讓關隊聯系關宏宇的建議是正確的,關隊心臟病雖然發作得很凶險,但心理的情況其實在好轉。你實在沒必要後悔。
韓彬這麽說的時候,林佳音隻把它當成安慰——她護理的那兩天裡,情況糟糕到她已經開始在心裡策劃分屍的方案的地步。
關宏宇可能是關宏峰的藥。
林佳音不知道這其中的原理是什麽,但她希望藥效能持久些,然後再強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