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黑袍人抬頭,喃喃說了一句,隨著他聲音的落下,忽然間整個人都變得蕭索起來,在夜風中他的衣袂上下,接著他張開雙臂,一股凜然的威壓以他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推了過去。
“但是凜冬將至,偉大的神將會再次蘇醒!”
他的目光重新望向韓長安三人,令他們毛骨悚然的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黑袍人臉龐上的黑色霧氣竟然開始透露出一絲絲慘白,一縷縷猶如寒氣一般的白色霧氣從他那臉龐深處觸手般探出,白色霧氣所到之處,黑色霧氣猶如臣子見到皇帝一般朝著兩側退去,片刻間那黑衣人的臉上就罩滿了白色霧氣,一縷縷猶如怪物的觸手慢慢搖曳著。
仿佛有一道極其冰冷的目光穿透白色霧氣落在了三人身上,三人皆是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裝神弄鬼!”陸子榮瞳孔微微一縮,但是臉上絲毫表情沒有,堅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韓小子,你全力出手,剩下的交給我和圖神,以我們三人的實力,就算對面是條龍也得盤在這!”
似乎為了給韓長安打打氣,他袖袍一翻,透明單薄的手中就多出了一張青濛濛的符籙,接著他將符籙望自己胸口一拍,雙手手指在身前飛快地舞動起來,一縷縷青色光絲在他指尖浮現而出,跟著他手指的舞動,最終結出了一個蓮花般的複雜花紋。
“赦!”
陸子榮低喝一身,胸口那張青濛濛的符籙頓時爆發出耀眼的青光,韓長安眼睛一眯,下一刻心中猛然一驚,那些青光照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原本有些疲勞的身體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可惜那青光緊接著就慢慢黯淡了下去,露出裡面仍然保持雙手結印姿勢的青衣男子。
陸子榮緊閉的雙眼緩緩打開,一縷精光從雙眼中一閃即逝。這時候的他身體竟然比剛開始出現的時候更為凝實,若是再凝實幾分,恐怕就與常人無異了。與此同時,一股若隱若無的威壓從他身上傳開,竟然比沒有動用血脈力量的融啟給他的壓力還要大上幾分。
“韓小子,不管怎麽樣,今夜你已經入局了,若你還想要繼續西行的話,那現在就只有一個辦法了,那就是殺掉對面那人!”陸子榮看向韓長安,那張看上去有些儒雅的臉龐,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竟然帶著冷冽的殺意。
韓長安不明白,為什麽那張清雋儒雅的臉龐上能充滿殺意,為什麽最近好像他做什麽事都不順,“命運”像是一條一眼能望到盡頭的線,他只能像那些耍雜戲走鋼絲的一樣,小心翼翼地走在這條線上。可是耍雜戲的走完那條線會有人給他鼓掌喝彩,他卻連這條線的盡頭處是什麽都不知道,遇上打結的地方他還要摔跟頭,他回過頭身後是絕路,也許身前也沒有路了。
“韓小子?”陸子榮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韓長安驚了一下,這才從那些飄渺的沉思中蘇醒過來。
“事到如今,韓小子你不會反悔了吧?”陸子榮眉頭微皺,有些疑惑地看著韓長安。
韓長安看了看比之前凝實了許多的陸子榮,又看了看遠處的黑袍人,最終目光落在了圖神那張充滿皺紋的臉龐上。
圖神見韓長安沒有回答陸子榮的問題,又看見韓長安將目光停在了他身上,神色頓時緊張起來,還以為韓長安要臨時變卦。
“那人算是壞人嗎?”
圖神和陸子榮二人呆了呆,完全沒料到韓長安會問這個問題,
最後還是圖神先回過神來,毫不遲疑地開口說道:“他是不是壞人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絕對不是什麽好人!” 韓長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圖神說的話,接著又開口問道:“那如果今晚咱們三個沒打過他,結果會發生什麽?”
“沒打過?”
圖神觀察了一下韓長安的神情,將要說的話在心裡稍微醞釀了一下,這才開口回答道:“異族之間的規矩,我們三人肯定是活不了了,而且整個樹圖族內所有人也要被殺得一乾二淨。”
“滅族?”韓長安臉色變了變,抬頭看向夜空沉默不語。
已是卯時左右,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天上卻只有零星的幾顆星辰在閃爍,風推著那些厚重的雲層朝著東邊緩緩移動,於是那僅有的幾顆星星最終也消失了。
“唉。”韓長安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若未聞,圖神和陸子榮都沒有聽見韓長安的歎息,他們只看見那個少年將目光從夜空中收回來的時候,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決然。
“還是按之前說的吧,三人聯手。”韓長安點了點頭,眼睛閉上再打開,青色的光重新亮了起來。
……
密密麻麻的黃色樹根從地面下弩箭般射出,在樹根頂端,青色的光芒微微閃爍著。韓長安手裡握著開風朝前方衝去,在他的手中,那柄以木頭製成的長劍,在盎然的青光中仿佛變成了一把真的鐵劍。在後方,陸子榮最終再次從袖口中掏出了兩張黃色的符籙,最終念念有詞,接著將符籙往地上一拋,兩張符籙還未飄落到地竟然化為了兩個身披黃色鎧甲的小人,一個手裡握著長戟,另一個手裡拿著一面半人高的盾牌,也沒有人吩咐,兩個小人跟在韓長安後邊就衝了過去。
見到幾人來勢洶洶的模樣,黑衣人仍然毫不驚慌的樣子,他單手朝著胸前輕輕一拍,那些摻雜了些許白氣的黑色霧氣竟然開始慢慢收縮起來,最後變成了一具漆黑如墨的甲胄。
最先到達的是圖神的樹根,那些樹根顯然被陸子榮加持了某種秘術,在樹根的頂端閃爍著和之前那些符籙一樣的青色光芒。尖銳的樹根毫不猶豫就刺向了站立的黑衣人,只見那黑衣人雙手突然湧現出兩股白氣,隨後兩隻手掌朝那些樹根猛然一抓。
當即就有幾條樹根被他抓到手裡,樹根頂端的青光在接觸那些白氣的瞬間便熄滅了下去,樹根的本體更是在瞬間變成了冰棍,被他狠狠一捏成了冰渣。但是更多的樹根還是打到了他的本體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那些頂著青光看上去銳利無比的樹根仿佛打到了鐵皮上一樣,紛紛被一彈而回。那黑色的甲胄外面仍然光滑如故,反倒是那些樹根頂端的青光皆被一彈而滅,重新變成了普通的樹根,被那黑衣人反手一抓,化成冰渣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道凌冽的勁風在黑衣人頭頂爆發,緊接著一柄泛著微微青光的木劍就出現在了他頭頂上空。與此同時在他身側,一個面容木訥的黃甲小人手中長戟爆發出一片黃色的光團,長戟如同一道閃電般朝前次捅去。
長戟的威力明顯比韓長安手裡的開風更勝一籌,黑衣人只是在心裡微微思量了一下,便伸出手朝那長戟抓去,卻對頭頂的攻擊不管不顧。
“當!”
“砰!”
一個清脆的聲音和一個沉悶的聲音同時響起,清脆的聲音是黑衣人頭頂傳來的,那沉悶的聲音卻是從他身前傳來的。
不出他所料,那少年的攻擊根本沒能破開他的那層甲胄,只是從頭頂傳來的力量讓他整個身體稍微晃了晃而已。反倒是在他身前的這個小人,竟然憑借那面盾牌就將他的攻擊安然無恙地接了下來,實在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原來他在握住那長戟的時候,同時還探出了另外一隻手,想憑借手中的白色霧氣將那黃甲小人拍成冰渣,卻不成想到,另一個小人突然出現,並舉著盾牌擋在了前面,那盾牌硬接了他一掌,只是表面的黃色符文劇烈閃爍了幾下,就安然無恙起來。那被他握住的長戟上黃色符文瘋狂閃動,竟然也沒有化為冰雕。
但下一刻一道比之前更凜冽的劍光在他頭頂炸裂,韓長安踩在一根樹根上,再次揮動開風朝下猛地一劈,這一次顯然力量跟剛才是雲泥之別,開風上仿佛被抹了一層朦朧的青光。
與此同時更多的樹根在他周圍破地而出,每根樹根的頂端都閃著青光,那被他攥在手裡的長戟上也傳來一股拉扯,刹那間一股肅殺之氣鋪天蓋地朝他壓了過來。
“不好!”
黑衣人顯然低估了韓長安的反應能力,這個少年的攻擊雜亂無章,完全是憑蠻力而已,但憑借羽族的天賦能力擁有了恐怖的移動速度,這第二擊和第一擊中間幾乎沒有緩衝時間。
他握著長戟的手掌突然湧出一股白氣,同時整條手臂竟然隱隱粗大了一分,緊接著手臂微微一彎,就將那長戟連帶著黃甲小人拋到了高空中。接著他雙腳腳掌處白色霧氣一閃而逝,整個身體就要朝著後方掠去。
但一股巨大的拉扯從他雙腳傳來,仿佛有一雙雙大手死死拽著他的雙腳,他低頭望去,無數纖細的樹根正從土壤中探出,隨後一圈一圈牢牢綁在他的雙腳上。
黑衣人這時候終於有些慌張起來,他口中猛地低喝一聲,更多的白氣出現在他的雙腳處,那些樹根在接觸白氣的瞬間就化為了冰雕,但接著就有更多的樹根從地底下伸出,前赴後繼地繞在他雙腳上。
這一切看似漫長,卻不過瞬間的功夫,這時候頭頂韓長安的攻擊終於到了,黑衣人眼看著逃不掉,無奈之下只能將手臂往頭頂一擋。
“當!”
韓長安隻覺得一股巨力從開風上傳來,緊接著虎口一麻,手中的木劍差點被直接崩飛,他整個身體也在這股巨力下朝著後方倒射出去,被幾根樹根接住。
那黑衣人身上由黑色霧氣所化的甲胄似乎防禦力極其恐怖,即便是挨了韓長安全力的一劍,仍然沒能破開。但即便如此,那黑衣人整個身體都還是被壓得向下彎曲,那條手臂更是仿佛變得軟若無骨一般垂在身側。
“滴答”
“滴答”
一道血痕出現在黑衣人手臂上,鮮血順著手臂慢慢流淌而下滴落到地上,韓長安站在遠處來不及查看手上的傷勢,見到黑衣人手臂上的鮮血後心中這才松了一空氣。
原來對方也是人啊,也會流血的啊。
“爾等卑賤之族,竟然也敢傷我!”
黑衣人突然抬起頭,看著韓長安咬牙切齒地開口,聲音中充滿了憤怒。他雙手結出一個古怪的手印,竟然對雙腳纏繞的樹根不管不顧,口中吟誦出聲。
之前在眾人耳邊曇花一現的古語再次出現,只是這一次和之前的平淡不同,這裡面仿佛蘊含著滔天的憤怒,仿佛天上的神靈在宣讀審判。
皇帝般的威壓降臨到這片廣場上,圖神和陸子榮二人眼中露出驚駭,隨著那吟誦聲的繼續,虛空中仿佛壓著一座大山,他們二人仿佛卑微的臣子,一個臣服的念頭在二人心中生起。
陸子榮猛地一咬舌尖,靠著那股劇痛總算是稍微緩了過來,他朝前面的韓長安大喊出聲:“打斷他!別讓他完成施法!”
韓長安背對著二人點了點頭,此時那張年輕的臉龐上血管若隱若現,青色的光流淌在血管中,一雙泛著青光的眼睛仿佛兩隻趴著的青色蜘蛛,蜘蛛的身體是那眼眶,而匯入眼眶的那些血管就是蜘蛛的腿。
韓長安抬起雙腳一步步朝著黑衣人慢慢走去,那凌駕於天地間的威壓仿佛對他無效,黑衣人見到這一幕似乎不敢相信,口中的吟誦聲愈加快速起來。
“砰!”
韓長安的身體驀然出現在黑衣人身前,手中的木劍狠狠刺在黑衣人心口的位置,巨大的力量讓黑衣人整個身體都朝後倒了下去,口中的咒語聲也戛然而止。
但下一刻黑衣人的身體自動彈了起來,口中的咒語聲再次響起,與此同時他猛地伸出雙手死死握住那抵在心口的木劍。
韓長安用了抽了抽,帶著黑衣人的身體也跟著晃了晃,卻仍然沒能抽出來,他皺了皺眉,突然伸出手,手掌的皮膚下是流動的黯淡青光。
他一掌狠狠拍在劍柄之上!
“嗤!”
有東西被撕裂的聲音響起,黑衣人口中的咒語再次被迫停了下來,但下一刻他再次開口,仿佛沒有聽見那聲音一般。
韓長安再次攏掌為拳,狠狠一拳擊在劍柄上,開風頓時清鳴一聲,瞬間掙脫了束縛,隻留下半截劍身還在外面,黑衣人整個身體頓時向後倒去,連那些纏繞在他雙腳上的樹根都在這股力量下紛紛崩斷。
咒語聲戛然而止。
見到這一幕,圖神和陸子榮頓時松了一口氣,二者此時都是滿頭的大汗,仿佛被人潑了一盆水在頭上。
就在他們倆以為一切都結束時,古奧的咒語聲重新響了起來!
韓長安低頭看著那個仍然開口施法的黑衣人,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他大步走到地上的黑衣人前面,彎腰將黑衣人心口的開風用力拔了出來。那黑衣人的雙手此時已經是鮮血淋漓,卻仍然死死攥著開風不放手,韓長安拔劍的巨大力量讓他整個身體都跟著被拎了起來,韓長安不得不用腳踩在他胸口上才將劍拔了出來。
咒語聲仍然在繼續,天地間的威壓越來越大,仿佛正有一位神要從天而降。
韓長安雙手握著開風高高抬起,隨後朝下用力刺了下去,開風沒入黑衣人的右胸口,將他釘在了地上。
威壓戛然而止。
“不……不可能……,你怎麽會……”黑衣人每說出一句話就吐出一口血,那些彌漫在他臉龐上的白色霧氣開始劇烈抖動起來。
“這一次是我大意了啊……咳咳……不過下一次你就不會這麽好運了!”
白色霧氣的抖動更加劇烈了,就在韓長安以為對方就要露出廬山真面目時,黑衣人卻再次開口說道:“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再見面的,到時候我自會親自報這一次的仇!”這句話他一改剛才的重傷之態,說得順暢之際。
話音剛落,那些白色的霧氣竟然“噗”的一聲化為了一道白色的火焰,韓長安驚了一下,拔出開風朝後退了一步,眼睜睜看著那白色火焰頃刻間將黑衣人吞沒,幾個呼吸間就化為了灰燼。
……
……
……
韓長安坐在一隻頭生獨角, 皮膚如同老舊的樹皮一般的怪獸身上,他回過頭看著不遠處,融啟正朝他揮手告別,旁邊站著融三和融七兩個小孩,圖神和陸子榮這時候已經回去養傷了。
天還沒完全亮,韓長安朝他們揮了揮手,就轉過身來,駕駛著身下剛剛得到的木犀獸朝著遠處慢慢走去。
那場戰鬥結束沒多久,韓長安跟融啟等人說清楚情況,自己也打算立馬就動身西行,為此融啟等人還特意挽留了一下他,還特意說明了可以留他待在樹圖族中,甚至可以給他留一個長老的職務。
不過都被韓長安婉言拒絕了,也說不清為什麽,只是覺得心裡有些累,空落落的。
不久前陸子榮和圖神二人還特地問了他為什麽在那黑衣人咒語之下他還能安然無恙,不過韓長安自然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出來,反倒是圖神看見了韓長安當時的樣子,說可能是因為他激發了血脈力量的原因吧,就和那融啟一樣,領悟了些許一涅之力,說話的時候韓長安還聽出了圖神話語中意思羨慕之意。
“一涅之力麽……”
他掏出一張青色的符籙,這是那陸子榮最後離開的時候送給他的,使用方法也告訴他了,以後說不定能保他一命。
就這樣在這條雜草叢生的道路上走了不知多久,天邊開始慢慢泛起魚肚白,他回過頭看著後方,隔得有些遠了,他站在高處也只能看見樹圖族寨子中還有一些光亮,韓長安笑了笑,回過頭拍了拍身下的木犀獸,繼續朝前方走去。
世間溫暖,不過點點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