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安和杏站在門口,看著周鋒和王毅的馬車慢慢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時身後的大門突然打開,一個身穿麻衣的佝僂老嫗從裡面走了出來。
“小姐回來了,快些進來吧,今晚外面可冷。”外面天黑,除了門上掛著的兩盞油燈,老嫗手裡還拿著一根白蠟,另一隻手掌護在那搖曳的火焰旁,韓長安看著這一幕覺得像是某種古老的畫卷。
“溪娘。”杏對老嫗點了點頭,隨後指了指旁邊的報劍少年,“這位韓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最近幾天韓公子就在我們宅子裡休息,麻煩溪娘平日裡多照顧照顧。”
“嬤嬤好。”韓長安趕緊作輯行了一禮。
老嫗眯起眼打量起女子身邊的少年,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韓公子既然對小姐有救命之恩,老身自然會將公子當自家人對待,之後公子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隻管吩咐老身就是了。”
說罷,老嫗接過女子手上的包裹,杏走在前面,韓長安和老嫗落在後面一步,進門了韓長安跟著老嫗將大門關上。
大門後面是一處寬闊的院落,中間是一條青石鋪成的小徑,兩邊種了些花草,其中大多已經枯敗,右邊院牆下有一顆碗口大小的杏樹,黃色的樹葉已經掉了大半,杏樹下有一張圓桌和四個石凳。另一邊則是一大片的花圃,雖說已經是入冬的時節了,仍然還有不少綠意盎然點綴其中。
韓長安三人穿過這條青石小徑,進入到裡面的內院,左右兩邊是寬敞的廂房,內院比外院更大,兩條青石路交叉在內院中,正中央竟然是一顆懷抱粗細的杏樹,四周零零星星地鋪著黃色的杏葉,和外院一樣,這顆杏樹下也有一張圓桌和四個石凳,除此之外內院中便再無其他了,與外院相比空空蕩蕩,冷清了不少。
另外讓韓長安奇怪的是,這偌大的宅子從進門就只見到了老嫗一個人,而且在他的感知中整個宅子中也沒有其他下人,這與他印象中富貴人家的景象有些背道而馳了。
“溪娘,你先送韓公子去另一邊的廂房休息吧,另外韓公子若是餓了的話你就準備些熱菜,我今晚有些乏了,就先回房間休息了。”杏站在冷清的院子裡,想了想對老嫗開口說道。
“還是讓嬤嬤先送杏姑娘你回房吧,我在這裡等一會兒就好了。”韓長安連忙開口說道。
“韓公子不用客氣了。”杏朝韓長安抿嘴微微一笑,笑容間倒的確有掩飾不住的疲倦,“妾身房間就在前面的正房,走幾步路就到了,溪娘你帶韓公子去房間吧。”杏從老嫗手中接過行囊,繼續朝前走去。
韓長安無奈也只能跟著老嫗朝著旁邊的廂房走去,雖說整個宅子中除了他們三人沒有其他人,但是除了另一邊的廂房,其余大部分的房間都點著蠟燭,如此倒也驅散了些許的冷清,讓人看上去有了些暖意。
遠處杏已經走到那顆杏樹底下,她站在石桌旁,仰頭看著杏葉紛紛,臉上現出柔和的笑,只是這笑才剛浮現,女子就低下頭繼續朝前緩緩走去,彼時韓長安和老嫗已經進了房間,偌大的院落中只有女子一個人走在路上。
“韓公子就住這間房吧。”老嫗帶著韓長安推開了一扇緊閉的房門,韓長安站在門口處,看見裡面桌椅俱全,桌上有精致的茶壺和倒扣的玲瓏茶杯。
韓長安一開始都沒想過房間能這麽好,看上去比存香閣的甲字一號房也差不了幾分。他跟著老嫗走進門,將身上的行囊放在桌上,這時候老嫗又開口說道:“韓公子若是沒有其他事吩咐老身的話,
老身就去給韓公子準備些吃的了。” 韓長安點了點頭,朝老嫗拱了拱手說道:“那就麻煩嬤嬤了。”這麽晚了他還真有些餓了,而且之後估計還得在這兒住兩天,所以就沒有與人家客氣的必要了。
“那韓公子就在房裡等待片刻,老身這去熱熱菜,一會兒給韓公子送過來。”老嫗手捧燭台往外走去,出門後將門輕輕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韓長安將手裡的木劍一並放在桌上,這才開始細細打量起房間四周,這房間寬敞足以抵得上他們村子裡一戶尋常人家的宅子了,房間內裝飾典雅,四周的牆壁上都被塗了上好的紅漆,裡面還有一個內室,韓長安走進內室,裡面還有一張木桌和收拾整齊的床榻,他將外面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放到內室的桌上,這才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發起呆。
若是一切順利的話,頂多在這嘉元城待兩天的時間,他買一些防寒的衣物和其他路上需要的東西,再問清楚西行的路,就差不多可以動身了。不過接下來的路估計不太好走,最近天氣氣溫開始急劇下降,嚴冬將至,若是下大雪的話肯定會將他的行程拖得很慢。
不過轉念一想,韓長安又覺得挺高興,下大雪才好嘞,到時候路上大雪紛紛揚揚,也算是絕美的風景了。
凜風生豪意,白雪滿肩頭。
另外這兩天也可以稍微去逛一逛嘉元城內好玩的地方,他現在可和以前不一樣了,拋開阿來給他剩下的那些銀兩不說,離開樹圖族的時候融啟也給了他不少的細軟,說是反正那些黃白之物在森林裡也用不著,還不如讓他帶著路上以備不時之需。
雖說目的是西行去看看海,但他還是不想錯過路上的景色。韓長安從懷裡掏出一雙手鏈,放在手裡緩緩撚著,臉上漾出柔和的笑容。
這時候外面傳來敲門聲,正是之前那名出去給韓長安準備吃的老嫗。
“韓公子,飯菜已經備好了。”
韓長安起身去打開門,看見老嫗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三個盤子和一個碗。
“謝謝嬤嬤。”韓長安連忙伸出手去打算結果老嫗手中的托盤,卻被老人後撤一步躲開了。
“韓公子在裡面等著就行,老身這就把飯菜端進來。”
韓長安撓了撓頭,還是聽話地讓開身子,讓老人自己將飯菜端了進來放在桌上。
“因為小姐沒有用晚宴的習慣,老身平日裡晚上都沒有準備什麽吃的,這些事老身臨時在廚房搗鼓出來的,還望韓公子多多包涵。”老人有些歉意地對韓長安說道。
“哪裡哪裡,這麽晚還麻煩嬤嬤,其實有吃的墊墊肚子就行了,我也不是很餓。”韓長安笑著搖了搖頭,坐在凳子上看著老人將飯菜從托盤裡一一取出來放在桌上。
碗菜,一碗清湯,還有一大碗米飯。
“韓公子請用膳。”老人放好飯菜後,重新端起托盤站在一旁。
“嬤嬤您坐著歇一會兒。”韓長安拿起碗筷,見到老人靜靜站在一旁,有些覺得不好意思,便打算讓老人也坐著歇一歇。
“老身站著就行,韓公子快些用膳吧,天氣有些冷,飯菜過一會兒就涼了。”老人笑著搖了搖頭,腳步再也不肯向桌子這邊移動一步。
“這是我們家的規矩,韓公子快些用膳吧。”老人解釋了一句。
聽了這話,韓長安便知道再多勸老人也不會過來了,隻得開始動起筷子。
兩個菜一個是青菜炒肉,一個是辣炒茄子,都是普通農家裡經常出現的菜,但是老人廚藝很好,兩個菜遠比韓長安以前吃過的更加美味,另一碗湯韓長安喝了一口,入口有一股膩膩的清香,是他以前從沒有喝過湯。
“韓公子,請問今天小姐是遇到了什麽危險啊?看小姐這次回來得這麽晚,我剛才詢問了也沒有受什麽傷。”老嫗在一旁突然開口問道。
“其他的我不太清楚,我遇見杏姑娘的時候她正被兩頭豬虎獸追著,我那會兒也迷了路,所以歪打正著正好救了你家小姐。”韓長安如實說道。
“這樣啊……”老人呢喃說道,“那這樣看來這次應該是沒事了……”
“嬤嬤,怎麽你們家這麽大,宅子裡就只有你和杏姑娘兩個人啊?”韓長安喝了口湯,問出來心中的疑惑。
“小姐喜歡安靜,我這麽多年來也習慣了一個人,所以就沒有找其他下人的打算了。”老嫗笑著回答道。
韓長安點了點頭,看那位杏姑娘溫溫柔柔的性子,倒也覺得老人說的這話有些道理。
“對了嬤嬤,杏姑娘真名叫什麽啊?”韓長安想起什麽,忽然停下筷子問老人。
“真名……”老人愣了一下,臉上柔和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又飛快恢復了原樣,“小姐的真名就叫杏,從我跟著小姐的時候她就是這個名字了,整個嘉元城凡是認識小姐的也都是知道她叫這個名字。”
“這就是真名啊……”韓長安點了點頭,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道:“我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稀少的名字,所以忍不住多問了一下,嬤嬤不會不高興吧。”
老人搖了搖頭,“其實老身剛開始聽見這個名字也是和你一樣的反應,覺得這可能只是小姐名字中的一個字而已,但是這麽多年來小姐一直堅稱這就是她的名字。”
“而且小姐喜歡杏樹,院子那兩棵杏樹就是小姐親手栽下的,小姐平日裡沒事的時候也經常會坐在杏樹下的石凳上發呆。”
韓長安想起內院和外院的兩棵杏樹,點了點頭,開始繼續吃飯。
接下來倒是沒什麽交談聲了,老人站在旁邊滿臉笑意,這老嫗似乎一隻都在笑,從前院那扇打開的大門處韓長安看見她的第一眼起,老人蒼老的臉上一直掛著溫和的笑容,與他說話也是和藹可親,讓韓長安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或者說像她這樣的老人都會給人一種溫柔感。
韓長安不願意讓老人繼續站著,所以吃得有些快,片刻的功夫就吃完了米飯,將那碗湯喝完後,韓長安放下碗筷,正打算開口說話。
“韓公子吃飽了嗎?要是沒吃飽的話老身再去給韓公子端些飯菜過來。”
“不用了不用了,已經吃飽了,謝謝嬤嬤準備的飯菜!”韓長安站起身來幫忙老人收拾碗筷,東西都收拾好了之後,老人端著托盤打算出門。
“對了,韓公子,老身姓蘇,單名一個溪字,韓公子以後就叫我蘇嬤嬤就行。”老人臨出門前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來笑著對韓長安說道。
“好的,蘇嬤嬤。”韓長安朝老人作輯行了一禮。
老人似乎對眼前的少年很滿意,蒼老面孔上的笑意更濃了些,點了點頭便端著托盤走了出去,老人雙手端著托盤不太方便,韓長安便等著老人走出去後自己關上了門。
“韓公子,小姐是好人呐,望韓公子能多幫幫小姐。”
韓長安正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老人自言自語一般的聲音,隨後腳步聲慢慢遠去。
韓長安愣在原地,隨後他在心中微微思量了片刻,就明白老人心中的意思了,當即輕笑一聲,重新走回桌子旁坐了下來。
韓長安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困了,便熄了屋內的燭火,回到內室上床休息了,好長時間沒睡過這麽軟的床,韓長安隻覺得一整晚好像身體都要變酥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蒙蒙亮的時候韓長安便起床了,用屋內的水洗漱過後,便打開房門打算倒院子裡坐坐。
氣溫比昨天更低了,那些翻山越嶺而來的風似乎要趕跑秋日裡的最後一絲暖意,韓長安打開門,看見那女子孤單一人坐在杏樹下。
束發粉衣,肩頭坐著一個白衣小童。
“杏姑娘早。”韓長安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麽早就會遇見對方。
女子回過頭來看見站在房門處的韓長安,肩頭處的白衣小人看見韓長安後嚇了一跳,發出一聲怪叫,連忙站起身從女子肩頭跳下,沒入後面的杏樹不見了蹤影。
“韓小公子早。”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要過來坐會兒嗎?”女子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韓長安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朝那邊走了過去,見此女子輕輕笑了笑,拍了拍手,一個白衣小童從杏樹上跳了下來站在她肩上。
“去。”杏對著白衣小童指了指一個石凳,小童看了看韓長安,張嘴“咿哇咿哇”地說了幾聲,女子伸出手摸了摸小童的腦袋,小童這才不情願地跳到對面石凳上,一陣白光過後,原本被露水打濕的石凳瞬間變幹了。
小童做完這一切就重新跳回到女子的肩頭,接著雙腳輕輕一跳小小身板就沒入了後面的杏樹中不見了蹤影。
韓長安來到那個被童子踩過的石凳旁,有些好奇地看著童子消失的地方,遲疑了一下就毫不猶豫地坐在了石凳上。
“韓小公子昨晚休息得怎麽樣?”杏微笑著開口問道。
韓長安點了點頭,“我好長時間沒睡得這麽好過了,多謝杏姑娘了!”說罷韓長安朝女子抱了一拳表示感謝。
“休息好了便行。”杏點了點頭,“韓小公子起這麽早是打算出門逛逛?”
韓長安剛想點頭, 就想起昨晚女子跟他說過的話,旁邊這位杏姑娘讓他住在這裡的意思不就是為了不讓他出去說一些事情的麽。
“韓小公子若是能保證出去不亂說什麽,倒也是可以讓韓公子出去逛一逛的。”似乎猜到了韓長安在想什麽,女子微微笑了笑,說道。
“我要是答應了,可杏姑娘會信我說的話麽?”韓長安沉默了片刻,說道。
“韓小公子只要答應妾身剛才說的,不在外面與人說起昨天的事,那妾身自然可以讓韓小公子自由出入這座宅子。”
“妾身這麽多年,看人還是挺準的,我看韓小公子絕不是個輕易毀約之人,對吧?”杏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看著韓長安說道。
韓長安有些想不明白女子為什麽會這麽相信自己,但還是重重點了點頭,“那就依杏姑娘說的,對於昨天的事我外面絕不會多說半個字。”說到這裡韓長安停了一下,笑著繼續說:“況且昨晚蘇嬤嬤還跟我說杏姑娘是好人。”
“哦?溪娘這麽說過嗎?”杏眉目低垂,她輕輕笑了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微得像是自言自語。
“那杏姑娘是好人嗎?”少年突然開口。
女子臉上的笑意慢慢消散,像是風脫落了老舊的牆皮。
“這世界上可沒有好人。”女子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每個人壞的程度不一樣而已。”
她抬起頭來看向遠處群山之巔繚繞著雲海,那張柔軟的臉上好像有一絲難過。
你看,這世界上是沒有好人的,好人都是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