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張公子!裡邊請裡邊請!”
三人剛下馬車,站在大門處的一名穿著管事服飾的中年男子就笑著迎了上來,男子嘴唇上留著濃重的黑髭,兩撇胡須微微向上彎曲。等馬車上的三人下來後,他又吩咐另一邊站著的下人將馬車引到府邸後面。
“吳管家!”
周鋒和王毅二人對來人抱拳,隨後又介紹了旁邊的韓長安,說是二人的朋友,也過來湊湊熱鬧。吳管家自然也是笑著和韓長安打了聲招呼,便邀請三人進了大門。
三人進了門,立刻便有三名下人打扮的人拿著紙傘迎了上來,大門後面是一處寬敞的院落,雖然天空仍然下著毛毛細雨,院落中卻人影綽綽,大部分的下人都沒有打傘,任由著被打濕了衣衫。
三人在這譚府下人的帶領下,稱著傘往裡面走去。小心地繞過路上的積水,穿過院落,幾人重新站在了屋簷下,周鋒對旁邊撐傘的下人問道:“譚辭呢?既然晚宴還沒開始,我們三人先去找他聊聊天吧。”
“大少爺應該在裡面幫忙布置,三位公子一直往裡面走應該就能看見了。”周鋒和王毅兩個人也經常來譚府找他們這位大少爺,所以幾位下人對二人都已經熟悉了,知道與自家大少爺關系好。
“三位公子裡面請,小的這就去稟告大少爺。”
“不用了,既然就在裡面,你們三人也忙,我們自己進去就行。”王毅擺了擺手,同時將手裡的雨傘遞給了對方。
“……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三位公子了。”屋外這時候又傳來了馬車的聲音,那位吳管家恭維的聲音也從前門傳來,三人互望了一眼,這才由剛開始說話的那名下人答應了下來。另外兩人接過韓長安和周鋒的雨傘,給韓長安三人彎腰行了一禮,就重新回到了外面的雨幕中。
“走吧,我們進去吧。”周鋒走在前面,對二人說道。
暝色漸濃,譚府內早已點起了燈籠,府內的布置也已經進入了尾聲,張燈結彩一派喜慶的模樣。韓長安三人走在走廊內,外面是一片園林,嶙峋的怪石在燈光下發出慘白的光,還有一小片清脆的竹林,竹葉在細雨中搖曳如扁舟。
一路上三人遇上了不少譚府下人,其中有些人顯然認識周鋒和王毅二人,看見二人後,都會停下腳步對他們彎腰問好,也會望幾眼韓長安,臉上雖然有些好奇,卻沒人開口詢問什麽。
轉過一處屋簷,韓長安正打量著外面的園林,譚府的下人撐著傘在園林中布置著什麽,他發現旁邊兩個人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韓長安轉過頭,幾步遠的地方正站著一名穿著華麗的女子,柔軟的長發直至腰間,雙手在胸前端著一個蓋著的圓盤,腳上是一雙秀氣的白色繡鞋。女子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名丫鬟,手裡也都端著圓盤,三位女子站在燈籠下面,和韓長安三人對峙著仿佛市場上約架的雙方。
女子本來正笑著和身後丫鬟的丫鬟說著話,突然看見韓長安三人,等看清三人的相貌後,秀氣臉頰上的笑容緩緩消失,變得有些冰冷起來。
王毅和周鋒二人有些尷尬地對女子笑了笑,隨後一左一右給三人讓出了條道,韓長安看著女子冰冷的面容,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麽,卻還是對女子柔和地一笑,身體同樣往旁邊靠了過去。
女子似乎沒有看見韓長安的笑容,帶著兩個丫鬟面無表情地從三人中間走過,直到消失在拐角處。
“還真是女人啊!”周鋒和王毅互相望了一眼,
周鋒吐了吐舌頭,驚訝地說道。 女子正是昨晚的譚禾,雖然二人通過昨晚的事情就已經直到了這譚禾應該是女兒身,但是現在親眼見到譚禾著女裝的樣子,二人還是嚇了一跳,更何況對方看上去還挺好看的,就是對他們三人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韓長安笑了笑,他眼睛微微眯了眯,耳中出現了女子和丫鬟的對話聲。
“左邊的是周家的周鋒周公子,右邊前面的是王家的王毅王公子,至於另一個人我們也沒見過,小姐以前見過他們三人嗎?”
“沒見過!”
“哦……”
韓長安幾乎已經能想象到那真實名字叫譚香的女子此時的臉色了,估計是昨晚三人在滿春院對她的印象不太好,雖說男人逛妓院並不違反大周律法,但是作為一名女子剛開始對這類地方有些好奇,事後還是會生出抵觸情緒也是理所當然的。當然,韓長安也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和對方乃至於和身旁的二人都不太熟,明天他就要離開嘉元城,過多的交集沒有任何意義。
“待會兒一定要把譚辭這小子抓住打一頓!”
周鋒和王毅二人面露憤忿之色,又和韓長安說這一次他們三人可是丟臉丟大了,韓長安心中覺得沒什麽,嘴上自然不會這麽說,一邊附和著二人的說辭,一邊打量著四周。
不愧是嘉元城中的名門望族,府內的房屋密集如雲,燈火將所有的房屋照亮得亮如白晝,穿著青色衣服的府役穿梭在各個房間。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在燈光所及之處能看見密集如絲的雨,淒冷的風幽幽吹著。
前方傳來譚辭的聲音,此時他身穿華服,頭上以一根白玉發簪綰著長發,正站在一個上面寫著濃黑“譚”字的燈籠旁,對著下人說著什麽。
“譚辭!”周鋒朝對面喊了一聲。
譚辭回過頭,看見韓長安三人,臉上頓時浮現出欣喜的笑容,他接著又對那下人吩咐了幾句,這才朝著三人走了過來。
“王兄!周兄!韓兄!你們三人可算是來了!也不知道早點來,害得我今天待在府內好生無聊!”
譚辭剛走到三人面前,周鋒突然伸手挽在譚辭脖子上,將他一把拉了過來。
“好啊!你這小子,害得我三人出了如此大醜,還想我們仨今天早點來幫你布置譚府不成?”
“哎!放手!放手!今天這麽多人,給我留個面子,下次在雁歸樓請你們吃一頓還不行麽!”譚辭苦連忙拍了拍周鋒的手臂,苦笑著說道。
“這還差不多!王毅你記著啊,這小子可是欠了咱倆一頓大餐!”周鋒也只是和譚辭嬉鬧一下,放開手後幫著譚辭整理了有些凌亂的衣服。周圍路過的下人見此也是見怪不怪,三人平時關系極好,像這樣的打鬧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你們府上的人到了沒?今天我爺爺生辰,王伯父和周伯父應該回來吧?”譚辭說話間朝一旁的韓長安笑著點了點頭。
“前幾天在家裡便說了,今晚肯定會過來的。”周鋒點了點頭。
“我老爹也會來。”王毅也點了點頭。
“壽宴還沒開始,咱們先進屋坐坐吧。”譚辭走在前面,來到剛才站立的地方,將三人領進了屋內。
“這鬼天氣,下了一天的雨了!”譚辭抱怨道,“氣溫還降得這麽快,估計要到冬天了。”
“小寧,你去拿點炭火過來,在屋內生個火先暖和暖和。”
屋內正有一個穿著翠綠長裙的丫鬟忙著收拾東西,聽了譚辭的吩咐後連忙答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房門。
“前一段時間就開始冷下來了,就是今天這場雨下得有點突然,估計後面幾天氣溫還要降得更低。”周鋒坐在桌旁,喝了一杯茶,對幾人說道。
“要下雪了。”譚辭點了點頭,“不知道今年嘉元城裡要凍死多少人。”
“這倒不見得。”王毅沉思了一下,接著說道:“咱們嘉元城新上任的縣令大人,第一年肯定要有所作為,衙門肯定不會和以前一樣仍由下城區的人冷死的。”
“下城區?”韓長安有些疑惑地問道。
“就是靠近城門口那邊的幾條街,大多都是些窮人。”譚辭解釋,“新上任的縣令這事我昨晚也聽府上的人談起過了,聽說是朝廷那邊直接下的命令,原先的那位姓陳的縣令早在幾個月前就被調去了京城了。”
“這麽說來是高升了?”王毅摸著下巴沉思道。
“反正不關咱們的事。”周鋒無所謂地開口說道,“只要咱們幾家擰成一條繩,就算是再來個縣令也起不了什麽浪。”
“下城區每年都會凍死幾個人,哪屆縣令上任的時候不是這樣?”
三人同時笑了出來,韓長安沒有說話,一種令他厭惡的情緒從心底生出,幾乎要讓他嘔吐起來。不久之前,他也是他們口中的那種“下城區”的人,也曾穿著破舊的衣服在最寒冷的冬天掙扎生活,後來,機緣巧合之下他好像突然穿上了一身漂亮衣裳,像夢一般離原來的生活越來越遠。
他忽然明白那個女孩和他說過的話,要成為有錢人啊,但是不要成為他們這樣的有錢人。
離開的小寧抱著提著裝了木炭的籃子回來了,她將火盆端到門外,加上木炭後等黑煙消失後再端進屋,按著譚辭所說放在屋子正中央,四人挪了凳子到火盆旁,繼續聊著天。
名叫小寧的丫鬟偶爾過來看看火盆中的木炭,房間的門在周鋒幾人的要求下並沒有關閉,不時有端著各式東西的下人從門口路過,雨聲從院子穿過吵鬧的人群,翻過木製的門檻,繞過放在屋裡的那張圓形木桌,最後如聞耳語般清晰地出現在韓長安耳中。
圍在火盆旁的有四個人,大多數時候說話的卻只有三個人,韓長安偶爾會接他們的話,卻絕不主動說話,尚有一絲稚氣的臉上始終掛著和煦的微笑。
周鋒一直對這個神秘出現的年輕人存有一絲好奇,這兩天的相處間也一直觀察著韓長安,但是看的時間越多,他的心中卻越發迷惑。這個年輕人顯然性子是極好的,與人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對方,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像一隻溫順的貓。但是他知道,能獨自從黑森林中走出來,還救了杏姑娘一命的人,絕對不會這麽簡單。
這名叫韓長安的年輕人,對於城中絕大多數東西都有好奇心,在街上看見有商販在攤前煎燒餅也會站下來看一看,問了後對方也笑著說不想吃,只是看完攤主煎完一個燒餅後頓悟似的點著頭接著逛街,臉上露出滿意的燦爛笑容。
許多時候他在韓長安身上總能看見杏姑娘的影子,他和王毅自年少時便認識了那位名叫杏的女子,奇怪的名字,奇怪的性格,這麽多年以來那女子都是孤身一人,家中雖說有一名老嬤嬤,見到她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獨自一人。在他心中,那位已經算得上是熟絡的女子,身上像是蒙了一層朦朧的紗,像是清晨醒來看見被薄霧籠罩的樓閣,熟悉中卻透著陌生。問起她的過往,女人也只是淡淡的笑,說丈夫在多年以前已經去世,其他的不再多言。
譚辭突然問了韓長安幾個問題,周鋒走神間沒聽清,他注意著對面的年輕人面帶笑容地說著,就在這時候他明白了韓長安身上和杏姑娘相似的地方——兩個人身上都有孤獨的氣息。
與人相處這方面不管是韓長安還是杏姑娘都能讓人挑不出絲毫瑕疵,他們會在聽你講話的時候臉上總帶著淺淺的笑容,嘴唇緊閉從不主動說話,但這些僅限於談論的話題在他們身上的時候。一旦談話停下來或是在某個瞬間,他們的眼神就會定格在某處,臉上仍然帶著令人愉悅的笑容,眼中流露出的卻是某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像是壁畫中飽受回憶煎熬的旅者。
“這麽說來,韓兄明天就要離開嘉元城了?”譚辭見到對面的年輕人笑著點了點頭, 用有些遺憾的口氣接著說道,“韓兄一個人就能出來闖蕩江湖了,我們三人卻還只能蝸居在這小小的嘉元城!”說到這裡,譚辭歎了口氣,這個年紀的少年,最向往的就是話本小說中的大俠一人一劍一馬仗劍走天涯,然而殘酷的現實總是給他們當頭一棒。
王毅也羨慕地點著頭,說道:“韓兄說是要去西邊看海,我在家中的古籍上倒是見過有關於海的。”
“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
“不過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海都還不一定,說不定只是以前人們的猜想罷了。”韓長安笑著搖了搖頭。
“既然有好多人都這麽說了,海肯定是有的!”譚辭卻肯定地回答道,不過隨後又有些遲疑地說:“不過就像韓兄說的,海應該只是一個極大的湖,因為太大了所以見過的人就說是海了。”
其他三人都點了點頭,心中對於海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
幾人又繼續討論了一會兒關於海的猜想,譚辭甚至還叫來了那名叫小寧的丫鬟,讓其從書房中拿過來了一本古書,上面有不少對於海的描述,幾人分別看完均都嘖嘖稱奇不已。
到了晚上戌時二刻左右,有下人站在門外通知說壽宴就要開始了,四人便站起身來在譚辭的帶領下,朝著舉辦壽宴的方向走去。
雨勢更大了些,譚府中的氣氛卻越發火熱起來,遠處傳來爆竹和敲鑼打鼓的聲音,下人們都重新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用宣紙做成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似乎更大的風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