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任務是欺騙:欺騙一個沒有認知、沒有思想,只有記憶的靈魂。你要重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建立起一個獨立的人格,然後讓她全盤托出。”
這是加蘭德最後一次用筆記本和安德烈通訊。
「死之宮」的狹隘地道內,沒有使用任何元素結晶來照明,而是使用了最原始的、傳統的火炬。暗道七拐八拐,幽暗惡臭,彌漫著一股歲月洗刷不去的血腥氣。而積攢這些罪孽的氣息,二皇子用了不過十年。
暗道裡每一扇看似厚重的生鏽鐵門之後,是屬於這群瘋子最初的實驗場所。如今的安德烈與加蘭德,便誕生在這裡的某一扇鐵門之後。
因此,哪怕是加蘭德,也不由得要加快腳步。腳底生風的同時,他甩去身上的紫色袍子,露出了一身看似破爛的衣服——安德烈精心為他準備的道具。
他在腦海中默背著此處的地圖,暗自數著,還要拐幾個節點,才能到達目的地。
左拐二,右拐三,左拐一,右拐二……
當一座昏暗狹窄的牢房,終於在他眼前展現的時候,另一道人影也映在他的眼中:
安德烈·齊齊米亞尼亞。
“來了老弟?這身囚服真適合你。”
加蘭德先是詫異,隨後又笑著輕松地說。:
“少挖苦我。你的任務呢?沒有了嗎?”
“明天為止,沒有!所以你哥我啊,今天親自來送你一程。”
“難得見到你閑。”加蘭德看起來是如此的放松,與這裡閉塞而又昏幽的環境格格不入。
“確實,這麽多年了,不是在跑任務,就是在跑任務的路上,二皇子殿下也真是會使喚人……不過,要不是我能力優秀,也許早就沒法站在這了呢。你說是吧?”
安德烈如此笑著說,就像一個尋常的開朗哥哥一樣。
“所以,”加蘭德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兩名侍人說,“你們可以離開了。”
於是,兩道影子滑過牆壁,兩道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一切又一次恢復寂靜,空氣中只有火把的劈啪聲,加蘭德才再一次開口,語氣比先前要陰沉的多:
“我猜你肯定還有別的事情要交代……「十指」呢?”
但安德烈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語調依舊高昂悅動:
“我們的凱瑟琳女士,已經睡著了,和她體內的千萬份記憶一模一樣!”
他浮誇地對加蘭德做出了一個請看的手勢,加蘭德便順著他的手看向牢房裡面:
鋼鐵的欄杆之後,是火光無法觸及的黑暗。
加蘭德走近了兩步,趴在邊上往裡看去,只看得到一片昏黑當中,好像有很多很多的石頭堆積在裡面,隱約還有看不清的影子。
“火。”加蘭德伸手示意,阿安德烈早就在手上準備好了火把,像詠唱台詞一般浮誇的說:
“給你光明,好弟弟!”
他接過火把慢慢的將其舉起,牢房裡的黑暗便一點一點的被亮光所吞沒了,露出了大片堆積的紅色石頭,以及牆角倚靠著的一個面如死灰的女人。
凱瑟琳·勒梅。此時的她,長發已經凌亂不堪,身上的衣服早已是破爛而又灰髒,上面粘著各種各樣的食物殘渣和血跡。她所裸露出來的每一處皮膚,幾乎都有大大小小的傷口與結痂,但那並不像是某種酷刑所致,而更像是擦傷與輕微的劃傷。
她的儀態十分詭異,坐在一對石頭中間,像是一個沒有筋骨與肉的木頭人一樣,
四肢與軀乾僅僅是依照著重力“堆放”著,而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因為這種姿勢而感到不適。 但更叫人害怕的是她的面容:她的眼皮半死不活的耷拉著,往日美麗而精神的棕瞳中,已經沒有了一絲光亮,連一點燃燒過的余燼都看不到,僅剩下一片虛無。
她那還沾著飯粒與殘渣的嘴角,時不時抽動著,就好像是一具屍體,想要憑借著生前留下的本能傳達些什麽——她已經無比接近了一個死人了。
哪怕是心腸再惡毒的人看到這幅慘相,也不禁要在心中抽搐。
可加蘭德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她,舉著火把的手緩慢地垂下來,穩了穩單邊眼鏡,語氣平淡的說:
“才三天不到,你們就把她折磨成這樣?”
安德烈聳聳肩,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說:
“靈感太強就是這樣的,我們甚至不用動刑,「賢者之石」裡儲藏的靈魂就足夠將她變成一個瘋子,讓她迷失在記憶片段的海洋中,徹底失去自我。”
“真是可怕,僅僅是依靠將記憶強加於人的腦海,就能將人折磨成這樣——”可是加蘭德的語氣裡,一點害怕的意思也聽不出來。
“要說可怕,你應該去問問煉製了這些石頭的古人們——問問他們是怎麽把人的靈魂變成這麽小的一塊石頭,問問他們將多少人煉製成了這麽多的石頭……”
安德烈轉頭凝望著房間裡的所有「賢者之石」,語氣竟是難得的嚴肅了起來。
而他的弟弟反而感到了一絲不滿,扭過頭來,十分陰沉地說:
“你在憐憫什麽?”
“什麽都沒有!這就是一個詩人的自我陶醉!我哪有資格憐憫別人呢?趕緊核對任務吧,你哥我可忙著呢!”
安德烈回到了那副浮誇而又熱烈的模樣,不自覺的伸了個懶腰。
“你剛才可還說你今天很閑……幫她建立起一個獨立的人格;讓這個人格信任我們;利用這個人格,探尋這些「賢者之石」所儲藏的所有記憶,找到我們所想要的信息。”
“二皇子殿下想要的信息是什麽?”
“批量生產「賢者之石」的術式、任意調試人類異能的方法、完整的古典術法體系。”
安德烈笑盈盈地問,加蘭德穩當當地答。
但聽完之後安德烈搖了搖頭,說:“還少一樣。”
“傳信者隻告訴我這麽多,我們一直以來都在探尋這個。”
“所以我才站在這兒呢,”安德烈得意地說,“二皇子的好奇心可不止這麽一點兒呢。聽好了,二皇子還想要知道的事情是……”
他故意頓了頓,清了清嗓的,是一件非常鄭重的事情:
“古奧塔蘭滅亡的原因。”
“……我怎麽覺得,這好像是你想知道的事情吧?”
“……‘我們踩在古人的屍體上往前走’(注釋一)。以史為鑒吧,總是好的。”
安德烈露出一副裝傻的笑容來,揮了揮手便往回走去:“哥哥我先走了,你可小心點,少摸那些石頭,對腦子不好!”
加蘭德本想說什麽卻只是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歎了出來。凝視著哥哥遠去的背影,他終究喊了一句:
“你也小心。”
“知道啦!你哥我可比你靠譜多了!”他擺擺手,消失在拐角處,空留下回音。
加蘭德搖搖頭,獨自埋怨到:
“瘋子詩人……可我有有什麽資格說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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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一:語出奧塔蘭詩人阿拉斯托的《羔羊頌》,此詩將為國家和貴族犧牲的偉人比作高傲的羔羊,即使力量軟弱也值得歌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