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3573年6月13日,晚九點,奧塔蘭境內,齊齊米亞領外郊。
巫毓蔭在此沉默。
山間小路,右邊是深幽密林,左邊是無底深淵。她的腳下有一條被拉長的、粗糙斷續的馬車軌跡,直直通向右邊的懸崖,斷開在邊上,仿佛這輛馬車最後的呐喊。
軌跡已經很淺了,上面又有許多新碾過的痕跡,導致它看上去並不是特別的明顯。但凝視它,依舊能夠想象到,一場被塵封的人為車禍。
顯然,製造它的人完全不想掩藏,只是將他們犯罪的痕跡丟在這裡,用時間加以衝刷。
“從痕跡上來看,將馬車推下去的人隻用了一下,中途完全沒有任何掙扎的余地——他的力氣一定非常大。”
巫毓蔭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她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那條軌跡,面色蒼白,雙手發顫。
這是“迷失”的前兆。
腦海裡擁有兩份記憶的人,並沒有那麽容易分清楚,哪份記憶屬於自己。尤其是能夠引起強烈感情的記憶,會讓人忘記這份感情並不屬於自己。
從吉娜那裡繼承來的記憶,迫使她一旦看到這些軌跡,就想起了自己在馬車上的時候——緊接著便是強烈的衝擊,和失重的感覺……
再然後是被淹沒在水中,看見格萊爾的屍體。
她的呼吸越發急促,瞳孔越發緊縮,她將吞咽口水化作一種本能,用以緩解無可緩解的恐懼……
這份記憶帶給她的,遠遠不止吉娜的思維方式和認知,還有一切她所經歷過的陰影。
一旦迷失在他人的記憶當中,將會永遠失去自我——這是簇儒府絕不願意看到的。
“冷靜下來,想想自己——不要將自己的身份帶入別人的記憶。”
簇儒府面對著她,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要與她感同身受,但你更要明白你不是她——你會戰勝她所不能戰勝的東西,你會跨越她所不能跨越的障礙,因為你不是她,你是你自己。”
他用眼睛對接巫毓蔭的眼睛,用眼神將冷靜投入她的腦海裡。
“說,你是誰?”
“……巫毓蔭。”
“你現在看到的記憶屬於誰?”
“……吉娜。”
簇儒府捏緊了她的肩膀,加重語氣:
“那麽,巫毓蔭,冷靜下來,不要沉浸在別人的記憶裡!”
巫毓蔭的眼睛恢復了一點神采,開始聚焦於簇儒府的瞳孔:
“我……不理解,但……我會盡力的。”
“冷靜下來就好。”
簇儒府放開手,後退了兩步,選擇讓她自己站穩。她也確實不負期待,捏緊了白嫩的拳頭,想要集中精神。
月光打在已經很淺的車輪印上,將黑白分明的兩條線照的明顯。
今夜是晴空,萬裡無雲。
“能夠思考了嗎?是否能聽懂我先前說過什麽?”
巫毓蔭輕咬著下唇,勉強能夠回答到:“你說他力氣很大。”
“沒錯,但不僅如此。”
他環繞著這些突兀的斷斷續續的軌跡,眼神一遍又一遍的掃過,試圖從裡面發現更多的線索。
“這個人的肢體力量,起碼要能硬接一頭奧塔蘭公牛的衝撞,並將它抱摔在地——這連公牛自己都做不到,我沒見過多少生物能強悍到這個地步。”
“那這意味著什麽呢?”
巫毓蔭蹲下來,輕輕撫摸著那些痕跡周圍的泥土,
仿佛她能摸到兩個月前的真相。 簇儒府又走到懸崖邊上,向下眺望,緩緩言道:
“在知道其他更多的信息之前,這不能意味任何東西。——下去看看吧。”
“下去?怎麽下去?”
巫毓蔭本想說,既不可能直接跳下去,繞其他的山路又太遠。
然簇儒府就站在懸崖邊上,從腰間的小囊裡抽出了那把赤紅的劍,說:“我有一個快捷而安全的方法。”
她以為簇儒府又要釋放什麽好用的術法了,便走到他身邊去,說道:“那交給你了。”
然而,兩秒後,巫毓蔭就後悔了。
簇儒府直接不由分說地一把抱過巫毓蔭,將他緊緊擁在懷裡,而後縱身一躍——
這一瞬間,巫毓蔭的大腦是停滯的。
下一瞬間,巫毓蔭的喉嚨是扯開的。
“啊——————!!?!?!”
墜落的記憶又一次湧入腦海。
但這一次,巫毓蔭不允許自己沉浸在其中。於是,她強迫自己去感受風刮過臉頰的凌冽,強迫自己將簇儒府抱得更緊,強迫自己保持屬於自己的恐懼——
於是她的尖叫從痛苦的掙扎變成了純粹的恐高。
“你幹嘛————!?”
“抓緊了!”
簇儒府左手抱緊巫毓蔭,右手手腕一轉,將長劍刺入山壁,硬是在空中來了一次緊急製動,一路滾石飛沙,好不刺激。
於是二人下落速度驟降,只是巫毓蔭的分貝始終如一。她最開始還能叫出點完整的句子來,但越接近地面就越是只能呼出“啊”“哇”“呀”一類的本能哀嚎,甚至是是“咿唔噦”這樣意義不明的詞匯。
而當她被簇儒府拋入空中時,巫毓蔭的尖叫聲是最大的。只見簇儒府右腳一蹬,在空中完成一個利落的轉體動作後優雅落地,抬手一接——
巫毓蔭正好落在他的臂膀中,臉色比接近迷失時更加扭曲和難看。
“如你所願,快捷而安全。”
巫毓蔭不想對他所謂的“安全”做評價了。她從簇儒府的臂膀上艱難地下來,差點腿軟得連站都站不穩。她現在很有給簇儒府的腦袋“梆梆”來上兩拳的衝動。
“這算是個慘痛的教訓了,”她想到,“下次在接受這些奇怪的建議之前,最好不要無條件信任他了……”
雖然簇儒府這會看著呆呼呼的,一副冷靜而人畜無害的樣子。巫毓蔭知道,他肯定一點惡意也沒有,只是腦回路比較清奇……
她好像忘記了,是誰曾在遺跡裡教給簇儒府,“兩點之間線段最短”,要他用一個快捷的方法開洞。
回頭一看,他們起碼如此下滑了近兩百米,山崖上留著長長的劍痕,在月色下無比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