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快過年的一天,疤瘌叔又跟往常一樣,不知道幹啥去了。我一個人去上工,下了工回家,看到堂屋的地上好幾個樹杈子,抬頭一看,房梁上的蛇皮口袋和疤瘌叔平時攢的兩捆旱煙葉子都不見了。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可是我跟疤瘌叔從牙縫子裡攢了大半年的口糧,眼瞅著要過年了,這要是遭了賊,日子該怎過!
我轉身就要出門,想去大隊反映情況,結果一下子跟疤瘌叔撞了個滿懷。我急吼吼地對疤瘌叔說,家裡遭了賊,糧食跟旱煙被偷淨了。疤瘌叔說沒遭賊,是他拿走了,我就問他拿哪去了,他說不用我管。聽了疤瘌叔的話,我身上的血直往頭頂上充,就犯了愣頭青,指著疤瘌叔的鼻子說:“你個疤瘌臉子,你的煙葉我管不著,這糧食有我的一半,你說給哪個娘們就給哪個娘們,我有沒有同意?”
疤瘌叔氣得拿著老煙袋就要打我,我頭一伸,嗷嗷叫地說:“你打吧,你打吧,有種就打死我。”疤瘌叔舉著老煙袋的手停在半空,罵了一句“龜孫”,就轉臉出了門。後來為了這事,我跟疤瘌叔好幾天都不言語,那個年過的也是一點年味都沒有。
到了大年初一下午,我拎著幾刀黃紙去給我爹娘和大哥上墳,到了西頭老墳地,疤瘌叔也在。燒完了紙,疤瘌叔說,今年西頭的老屋還沒打掃,讓我跟他一起去西頭老屋收拾收拾。西頭的老屋,自從埋了爹娘,跟了疤瘌叔,我一天也沒再住過,但是每年的年前,疤瘌叔都會領著我去打掃打掃,貼上門對子。
上完了墳,我跟著疤瘌叔去了西頭的老屋,一路上兩個人什麽話都沒說。站在老屋前頭,疤瘌叔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我說,他說這三間老屋空得太久了,都沒有活人氣了,還說屋頂和外牆也破敗得厲害,修起來恐怕很麻煩。開了門,站在屋子裡,疤瘌叔又說窗戶太小,又潮又不敞亮。
我不太想搭理他,就不吱聲,隨他自己愛怎麽絮叨就怎麽絮叨。我拿著大掃篨扒拉屋頂上的蜘蛛網,彈房梁上的厚土,然後就掃地,桌椅板凳和床啥的不用收拾,反正也沒人用。我正自顧自地乾活,疤瘌叔突然問我說:“順生,你想不想把這老土屋扒了,蓋個新的?”我一愣,心想難不成疤瘌叔真的找了疤瘌嬸子,這是嫌我礙事了,想跟我分開住呢。我頭也不抬地回他說:“你想怎就怎,不要問我。”疤瘌叔吸了一口老煙袋說:“那就蓋新的,等過罷正月,你跟我去龍山拉山皮青石。”
從那年農歷二月開始,只要得閑,疤瘌叔就拖著我去龍山拉山皮跟青石。來回有六十裡地,牲口太金貴,我們請不起,也請不來,爺倆只能借了生產隊的一個小架子車,一趟拉個三四百斤,一天有時拉一個來回,快一點能拉兩個來回。零零碎碎地拉到農忙前,天也熱了起來,莊稼地裡的活也重了起來,到了開鐮的時候,西頭老屋門前的山皮青石終於堆成了一座小山。
收完了那一季的小麥,生產隊沒有像往年那樣把鋤地的工分到各家,說鎮上有要求,先不分工,讓大夥等通知。眼瞅著就快要過了下種子的節氣,生產隊才在大喇叭裡通知各家各戶去一個當家的開大會。
那次大會從晌午飯後一直開到大半夜才結束,疤瘌叔一進家門,就上氣不接下氣地一直喊:“順生……順生……”我沒好氣地說:“你叫魂來,我又沒死。”疤瘌叔直勾勾地看著我,兩個眼珠子直放光,我問他怎了,他說:“咱家分了地了!”邊說邊伸著四根手指頭在我眼皮子前比劃,
“四畝地啊,咱倆的”,他說著說著,眼淚水就開始在眼窩子裡打轉,我當時是覺得他魔怔了,愣是沒聽懂他在說啥。 後來才算弄清楚,原來,全國從去年年底都改革開放了,有的地方已經開始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還說咱們這個地方走在全國的前面,那天村裡的會就是給各家各戶分田到戶的,我和疤瘌叔算一家,分了四畝地,疤瘌叔抽到了在村西頭水塘邊上一大片好地,站在那片地裡遠遠地就能望見我爹娘的墳頭。
加上原來的七分自留地,種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糧,去掉公家的公糧,只要精打細算過日子,一年到頭的肚子也就餓不著了。那年夏天,我跟疤瘌叔在自己的地裡乾得是真有勁啊,把疤瘌叔攢下的那半屋子牛糞混著黃土都撒進了俺倆的四畝七分地裡,天都黑透了,還舍不得走,兩個人就躺在軟和和的莊稼地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疤瘌叔問我以後吃飽了飯想幹啥,我說我想娶個老婆,疤瘌叔說他以後給我帶兒子,弄不好還能給我帶孫子呢。
那年夏天,疤瘌叔找來了幾個大工小匠,把西頭的老屋扒了,新蓋了三間土坯大瓦房。地基是用青石打的,磨平的青石一直砌到一人高,青石的上面接的是土坯子磚,房梁還是老屋的,屋頂用的是山皮和青瓦,比以前高得多、亮堂得多。
土坯大瓦房起好後,疤瘌叔天天不管有事還是沒事,總要圍著新屋子轉悠幾圈,這裡弄弄,哪裡補補,把土坯子磚上露出來的稻草一根一根地鏟平整,又用白灰把裡牆外牆都刷了一個遍,裡裡外外都收拾得停停當當、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