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真忙啊!我跟疤瘌叔夏至種的大豆、玉米,到了白露就熟透了,密密麻麻的玉米杆子上騎著一個個張著嘴的玉米棒子,大豆莢子鼓鼓囊囊的,我從來沒見過長得那麽好的莊稼,這都虧了疤瘌叔那半屋子牛糞,把地養得是真肥啊!
我跟疤瘌叔一人一把鐮刀,割完了兩畝地的金豆豆,光著膀子掰完了那麽多的玉米棒子,新屋的南間裡垛滿了糧食,窗戶門梁上掛滿了一串一串的玉米。土地是咱農民的命根子,土地最親近咱莊戶人,你只要把一滴汗珠子摔到地裡,土地就能把一粒種給你變成一把糧。一年到頭,誰也不敢怠慢了土地。
下了麥種後,莊稼地裡的活稍微輕快了些。那天一早吃完飯,我拎著鋤頭準備再去松松土,疤瘌叔把我喊住了,讓我在家哪都不要去,說等他回來有個大事跟我商量。
我在家裡悶得慌,就坐在門口收拾糧食,約莫到了快晌午的時候,疤瘌叔領著仨人站在我面前。香芝穿著“的確良”的長袖花布衫子,黑色的長褲,一雙帶襻子的新布鞋腳尖頂著腳尖,她雙手拽著衣裳擺子,扭著頭朝別的地方看。我呆愣愣地大岔著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兩個乾玉米棒子,疤瘌叔踢了我一腳說:“還不快招呼人。”我一屁股爬起來,就趕緊讓著他們進屋,一上午在家就顧著掰玉米粒子了,開水都沒燒,兩個暖壺裡都是空空的,我尷尬地拎著暖壺就要去廚屋裡燒水,香芝紅著臉接了過去,說讓我坐著陪幾個長輩拉呱,她去燒。
我找了個小板凳,坐在靠近大門的地方,疤瘌叔、香芝她爹老木匠,還有村西頭的媒婆胖嬸子,他們仨東拉西扯打著哈哈,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乾坐著陪笑。
“順生啊,你可算找了個好叔,為了你跟香芝的事,這一年多,恁叔可沒少往我家跑,打一開始我就不願意撮合這門親事,你說,人家香芝那可是十裡八鄉裡最俊的閨女,上門說親的都踩爛了俺木匠大哥的門檻子,硬是沒有一個說成的,哪裡看得上你這個混紅白飯吃的油頭半拉胡子!恁叔又是給俺乾活,又是給俺送糧食,弄得我是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覥著一張老臉往南趙莊跑,頭一回就碰了一鼻子灰,俺木匠大哥到半輩子才養下了這一個閨女,稀罕得跟個寶貝疙瘩一樣,你說,他怎能同意把閨女說給你這個沒家沒業的窮苦人?”胖嬸子一邊說,一邊左一個白眼、右一個白眼的翻著看我。
老木匠抽著疤瘌叔遞上的紙煙卷,眯著眼看著我笑,頓了頓說:“你這個叔,可是個能人!硬是磨得我這個老妹子沒法子,一年往我哪跑了八百回,臨過年了,我就讓老妹子給你叔傳個話,如果他能在頭年裡拿出二百斤糧食來,我就不再攔著,只要香芝能看中,這門親就定下,不曾想,你這個叔還是真能哩!跟變戲法一樣給我送去了整整二百斤糧,還給我拎了兩捆老煙葉,咱也是個爺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這不,今年好幾家上門說親的都讓我打發了,就等你跟香芝相了面再說。”
疤瘌叔又給老木匠遞上一根紙煙卷,一邊堆著笑給他點火,一邊不緊不慢地說:“咱這當老輩的都不中用了,你看,我這滿嘴的牙連啃死面饃饃都費勁,也乾不動了,今兒個,你能來,我這心裡面的石頭也算撂下了。你是當哥的,你看,咱順生個頭不矮,又壯實,是個聽話正乾的人,還有咱這新起的屋,咱這半屋子新收的糧,可中?”沒等老木匠回話,
胖嬸子就打著哈哈插嘴道:“俺大哥,我是咱南趙莊的人,順生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的命苦是苦了點,但能乾,熱心腸,濃眉大眼,在咱這前村後莊也是數得上號滴,以後對香芝肯定也是知冷知熱,香芝要是跟了順生,那享福擱後面來!你也把心揣到肚子裡, 等著享福吧。” 聽了胖嬸子的話,老木匠就一個勁地打哈哈,始終沒拿出個準話,胖嬸子給我使個眼色,讓我去看香芝的開水有沒有燒好。
我趕忙去了廚房,香芝還在給灶膛裡添柴火,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就低下頭接著燒鍋,我說胖嬸子讓問開水燒好了嗎,香芝不吱聲,我也不知道說啥好,就傻愣愣地站在廚屋的案板邊上。香芝突然說:“你怎想?”我支支吾吾半天說不上來,她剜了我一眼,我就說:“以後對你好。”香芝讓我舀一瓢面來,我就趕緊跑到南屋的面缸裡舀了滿滿一大瓢的白面,香芝指了指空水桶,讓我去打一桶清水,我就跑到村頭的水井裡去提了滿滿一大桶清水。回到廚屋,香芝剛好從堂屋裡出來,說開水都倒好了,趁著灶膛裡的火星子還在,讓我照看著別滅了。我就坐在土灶堂口的小板凳上,往裡面放一根小木棍,等小木棍快燒淨了,又放進去一根。香芝沾了水在瓦盆裡和面,我掰扯著成了乾柴的樹杈子,堂屋裡一會一陣笑聲,一會一陣笑聲。
那天,香芝一共做了五大碗面條,我們一人一碗,是真好吃!我吃了一輩子的面條,都沒有香芝做得好,筋道,一根就是一根,圓圓滾滾,不粗不細,面湯不稠不稀,每回都能喝出香油味來。老木匠的面碗一放下,疤瘌叔就給他點上煙,老木匠抹著嘴說:“今年的糧食收成是真不錯,沒幾個瞎癟的,你這一年半載的工夫,家也像個家樣了,是個能人,是個能人啊!”飯後,又閑侃了一會,老木匠便帶著香芝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