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臘月，莉莉放假回了家，一進門，我差點沒認出來，頭髮直溜溜的，說是做得離子燙，身上穿著一個米白色的半大棉襖，看著鼓鼓囊囊的，一摁就癟了下去，摸上去又軟又輕，我就說:“這棉襖這麽大，都不沾身，看著怪厚，裡面都是空的，能不冷嗎?”莉莉把手朝我手上一放，笑著說:“你看，冷嗎?”那手心確實熱乎乎的，莉莉跟香芝看著我，不約而同地一字一頓說:“這—叫—羽—絨—服——”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一起挽著胳膊就上了樓。

　　後來，志剛、志學他們也都回來了，已經兩周歲的茜茜剛進門還有點認生，我拿著小波浪鼓哄她說:“小毛妮，你看這是啥，叫爺爺香一個好不好?”說著說著，茜茜哇地一聲就哭起來，邊哭邊摟緊了娟子的脖子，香芝就打我一下說:“邊上去，看把咱茜茜嚇得。”說著就伸手把茜茜從娟子懷裡接了過來，那小孩一到香芝手裡就不哭了，香芝讓她喊奶奶，她就奶聲奶氣地喊奶奶，眼淚珠子還沒乾呢，就在香芝懷裡拱來拱去，開心得很。

　　給茜茜過生日的時候，香芝拿出兩個小紅包，一個紅包裡包一千塊錢，遞給茜茜說:“這是爺爺、奶奶給茜茜的小紅包，祝咱的小茜茜越長越好看，好不好！”茜茜伸著手正要抓，娟子就朝著茜茜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對茜茜搖搖頭說:“莉莉姑姑在上大學，花錢的地方多，咱不要爺爺奶奶的。”弄得莉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香芝看看志剛、看看我，尷尬地笑笑，志剛一把從香芝手裡搶過紅包，對著茜茜說:“客氣個啥，這是爺爺奶奶給茜茜的，咱小茜茜就是要爺爺奶奶的紅包，對不對！”說著就把紅包塞進茜茜的棉襖裡。

　　年三十晚上，幾個孩子挨個給我、給香芝敬酒，茜茜也非要跟我乾杯，莉莉就給她倒了一小杯溫開水，小家夥是一杯接著一杯地敬酒，敬了這個，敬那個，敬完一杯，還要加水，攔都攔不住，香芝就說:“你看，平時一個一個都怪能喝來，今天都喝不過咱家小茜茜。”說完，一桌人哄堂大笑。

　　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就坐在樓上的小客廳裡準備看春晚，莉莉跟香芝裝了好幾盤子花生、瓜子，還專門給茜茜抓了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志剛從他屋裡拿著一遝錢出來，對著我跟香芝說:“俺爸、俺媽，這是一萬塊錢，我的五千，志學的五千，過年孝敬恁倆的，別嫌少啊！”

　　我跟香芝就沒想要孩子的錢，俺倆也知道，自從志剛、志學單乾之後，也沒掙多少錢，幾口子人在江南平常開銷又大，攢兩個錢不容易。香芝就拜拜手說:“錢，就不要了，心意，俺跟恁爸領了，恁只要都好好過日子，比給多少錢都強。”志剛還是一個勁地朝他媽懷裡塞，娟子就說:“都別客氣了，俺媽，給你，你就拿著唄！”兒媳婦都這樣說了，俺要是還不要就有點不合適，香芝就收了錢說:“好，娟子都講了，那我拿著，這錢，媽給你們存著。”

　　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晚會一結束，志剛、志學就帶著莉莉到樓下放鞭炮，娟子在她屋裡靠著茜茜睡覺，我跟香芝在廚屋裡燒開水、煮餃子。第一鍋出水的餃子要敬祖宗、敬神明，香芝盛了六大碗，我端一碗放在灶台上敬灶王爺，端一碗放在糧庫敬財神，剩下的四碗，我端到樓下堂屋的條機上，敬俺爹、俺娘、疤瘌叔還有俺大哥。回了廚屋，就端著新盛好的一大碗一小碗餃子上樓，給娟子、茜茜送過去。

　　剛到樓上，就聽見娟子在屋裡說:“你怎說這一萬塊錢還有志學的五千?”志剛說:“反正都是一萬塊錢，

說誰的不都一樣嗎?”娟子的聲音裡明顯帶著氣，她說:“能一樣嗎?明明是說好的，咱拿一萬，你硬說裡面還有志學的五千，志學哪來的五千?他一年到頭可掙夠他自己吃的嗎?在江南，沒見他乾活出多少力，三天兩頭地給火上上油，就知道朝家裡跑，你說說看，志學這一年光買火車票就花了多少錢?”志剛就說:“你小點聲，大過年的，不是說好了不提志學的事嗎?”　　他倆掰扯來掰扯去，我一手端一碗餃子，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心裡就琢磨“這志學一年到頭老是往家跑，可也沒回過家呀！”正琢磨著，志剛開了門，我就說:“餃子煮好了，這是給娟子、茜茜的，我擱桌子上，叫娟子先出來吃餃子，別涼了，你自己也下去吃餃子吧。”放下碗，我就下了樓。

　　娟子講的事，聽上去不像是沒有影子的事，他倆在屋裡講的話，我又不敢跟香芝說，她要是知道了，心裡面又得難受。大年初一上午拜好年，吃完中午飯。下午，我領著志剛、志學到西地上墳，回家的路上，我把志剛、志學喊到路旁邊， 就問志學:“我聽說你一年到頭老是往家跑，你跑回來幹啥?怎沒見你回家。”志學一愣，看看他大哥，他大哥看著他也不吱聲，志學就問:“恁怎知道的?”我就說:“你別管我怎知道的，你說說，到底怎回事?”志學支吾了半天才說:“我高三下學期的時候，談了個對象，是高一的，我去江南之後，就經常跑回來看她。”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志學在高三就沒怎麽把心思用在學習上，談了個高一的女朋友，那個小女孩叫曹青青，家就住在縣城的西關，那小女孩的父母是跑大貨車的。我問志剛:“恁弟在江南這一年多，乾得怎麽樣?”志剛說:“你自己問志學吧。”志學低著頭說:“剛開始還好，就是後來，跟青青經常網上聊天，有時候想了，就跑回來看她，有時候也沒跟俺大哥說，就自己偷偷地回來了。”志剛瞪了志學一眼說:“你也別藏著掖著了，有啥話就都跟咱爸講吧。”志學癟癟眼說:“後來我就沒怎麽去過市場，整天在網吧裡，要麽跑回來找青青，沒錢了就找俺大哥要……”志學還沒說完，我就朝他屁股上踢了幾腳，接著問他:“你嫂子都怎講?”志學憋了半天說:“為這，俺嫂子跟俺哥鬧過很多回。”

　　我跟志剛商量說:“這事怎跟恁媽講?她要是知道了，能氣個半死。”志剛說:“還是先別講了吧，曹青青正念高三，以後還不知道能怎樣，過罷年也該高考了，等她考完再說吧。”志剛又特別叮囑了不能跟香芝提錢的事，就當是志學孝敬的，這樣也省得露餡。俺爺仨說定後，就趕緊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