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南之後,志剛打電話說他們都住在一起,還是以前的老圍樓,志剛一家換了裡面一個套間,志學住在志剛原先住的單間。志剛還說兄弟倆,人手足,準備單乾,這樣能多掙點。
我叮囑志剛凡事多考慮,單乾的風險大,生意也不是好容易做的,他也一一答應說:“我心裡都清楚,恁跟俺媽就放心吧!”我又告訴他志學還小,掙了錢不能在外面亂來,實在不放心,就把志學的那一份都先放在他手裡存著,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千萬不能為了倆錢弄出矛盾來,志剛又一一答應了。
志剛一家和志學在江南殺豬賣肉,我跟香芝還跟以往一樣,在家捯飭糧食,莉莉就一心一意地念書,她也是俺家最牽掛的一個,都盼著家裡能出一個像樣的大學生,將來,咱的腰杆子也就算真的挺直了。
臨過年,志剛跟志學打電話回來,說生意好,單幹了脫不開身,今年過年就不準備回來了,還托人帶了錢給莉莉念書用。想想也是,旁人去江南,都是隔一年才回來過個年,志剛頭一年就回來,第二年生小孩也回來了,今年不回也就不回吧。
那年,莉莉高考開始的時候,我跟香芝早幾天就把家裡的糧倉關了,兩個人收拾了幾天的換洗衣裳,拿了錢,提前一天就到考點旁邊的一家大酒店定了兩個房間,一大一小,大的留給莉莉和香芝住,我就住在旁邊的小房間裡。
前前後後三天的時間,我跟香芝是一點馬虎眼都不敢打,就在考點跟酒店之間來來回回,實在要跑得遠就打出租車,生怕莉莉再出個啥意外。直到莉莉順利地考完試,我們一家三口才打了出租車回家。
老天不負苦心人!莉莉考得真好,750分的總分,她考了630多,那擱咱全市是前十名,考上了省城的國科大,那大學可是咱國家的重點大學哩。一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就趕緊給志剛掛了電話,商量著給莉莉好好辦個升學宴,催他們都趕緊從江南回來,志剛滿嘴答應。
辦完了升學酒,志剛他們也就準備動身回去,臨走的時候,志剛偷偷地把我跟香芝叫到糧庫裡,從懷裡掏出一遝子錢說:“俺爸、俺媽,馬上莉莉要去省城念大學,得花不少錢,但這錢花得比啥都值,以後能給莉莉買個大出息,這是一萬五千塊錢,算我的一萬、志學的五千,本來我想在酒席上給莉莉的,恁也知道,怕娟子知道了又胡鬧,恁先收著別吱聲,等莉莉上學走的時候再給她。”
正說著,志學走了過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塑料袋,圓滾滾的,包得像個黑皮球,有小孩子的拳頭那麽大,志學說:“這是我從後院取得一層乾土,碾碎後又過了細篩,要是莉莉到了省城水土不服,就拿出來聞一聞。”當晚,志剛就抱著茜茜,帶著娟子、志學一起回了江南。
上大學頭一年報到的早,通知書上要求八月中旬就得到學校。香芝提前領著莉莉到縣城置辦了不少時興衣裳,還給莉莉重新剪了頭髮。回到家的時候,莉莉穿著一件袖口上帶花邊的連衣裙,上身淺藍色,裙子是淡白色,腰上系著一根束腰帶,領口帶著一個淺白色的小翻領,腳上穿著一雙坡跟黑皮鞋,扎著一對小辮子,還燙了劉海,站在我跟前,扯扯裙子問好不好看,我笑著點點頭。晚上,莉莉又把新買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試了個遍,擱屋裡換好一套,就跑到我跟香芝面前問好不好看,我這當爹的,也不好對閨女評頭論足,就一邊吸著旱煙,
一邊笑著看她試完這套、試那套,臉上美滋滋得很。 莉莉打小沒出過遠門,一個人去省城報名,我跟香芝實在放心不下,就買了三張車票,一起送莉莉去上學。出發當天,香芝打扮得整整齊齊,穿的都是平時不怎穿的時興衣裳,還把我只有到縣城辦事才穿的西褲和短袖襯衫熨燙得平平整整,猛一看上去還真像個知識分子呢!
我們坐的是大巴車,三四百公裡的路,下午三四點鍾就到了,剛走到出站口,就有一排排的桌子擺在面前,每個桌子後面都坐著一個年輕後生,桌子上放著各種各樣的牌子,寫著每個學校的名字。莉莉帶著我跟香芝找到寫著國科大的桌子,就問桌子後面的人怎麽去學校報名,那人指了指遠處停車場說:“到那邊朝最裡面走,一個黃顏色的中巴車,車頭上寫著咱學校的名字,你們上車就行了,人上得差不多,會直接拉到學校。”
我和香芝拎著大包小包,在莉莉的帶領下找到了她學校的中巴車。坐在莉莉的校車裡,一路上,我跟香芝東瞅西望,你別說,省城就是省城,成片的高樓大廈,來來往往的大小汽車,就連街上走著的人,都是又年輕又時髦,看得人直晃眼。跟著汽車東拐西繞、鑽洞過橋,開了有個把小時,司機停了車就說到站了,請同學們拿好自己的行李下車。
我提著莉莉的兩個大箱子,香芝挎著莉莉的小挎包,下了車就站在學校的門口,那大門是真氣派,得有三層樓那麽高,像個大門樓子,門洞大得能並排走好幾掛火車,大門一左一右各站著一個門衛,穿的衣服像是武警、又不像,站得筆直。一邊是進口,一邊是出口,帶隊的老師就領著大家在進口的地方排好隊進了學校。
沒走多遠,就在一個大樓前的廣場上停了下來,廣場的一圈圍著一排學生,也跟剛出火車站的時候一樣,每個學生面前都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也擺著小牌牌。老師指著那一圈學生說:“他們是你們的學長學姐,也是每個系的領隊,請大家拿出錄取通知書,到對應的系領隊那裡去報名,按照指引辦好入學手續。”說完,就急匆匆地朝學校大門走去。
莉莉找到她的領隊,把通知書交過去,那個學生模樣的人看了看通知書,就低著頭對著手裡的名單找,找了不大一會,便抬頭跟莉莉說:“你住在三號院9棟202號宿舍,一會有人過來帶你過去,你先在這休息一下。”說完就把錄取通知書還給了莉莉。不一會,就有一個女學生過來跟莉莉打招呼,帶著莉莉去找她的宿舍,我跟香芝就趕緊拎上行李跟著走。
那學校是真大呀,我覺著比咱莊還大,學校裡面還有馬路,有公共汽車,學生都是騎著自行車來來往往。我們幾個走了十好幾分鍾,才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來,那樓一共有六層,中間過人的地方也沒個門,進去後就是樓梯,上了樓梯是一大片平台,平台的一左一右各有一扇門,門是對開的,也很大,那女學生對莉莉說:“你的宿舍就在西面,進了這個門就到了。”又看看我說:“裡面都是女生,這位叔叔最好還是不要進去。”莉莉就從我手上接過箱子,笑著對我說:“俺爸,你先擱這兒等著,一會我就跟俺媽出來。”說罷,便跟著那個女學生進了西邊的大門。我就站在平台哪等他們,這時候才看到後邊還有一排樓,也是六層,跟前面的樓每一層都有過道連著。
一袋煙的功夫,香芝就跟莉莉出來了,莉莉說:“剛到學校,輔導員說今天沒啥事,讓我先熟悉熟悉校園環境,本來安排了學姐帶我的,但是我嫌麻煩人不好,正好恁跟俺媽也在,咱自己去轉轉,我請你們吃好吃的。”說著就笑嘻嘻地挽著她媽的胳膊往樓下走,我就跟在她倆後面。
出了宿舍樓,前面是一片園子,種的都是不高的小樹, 下面是草地,那草長得就跟冬天的麥苗子一樣,過了園子是下坡的台階,順著台階一直走到一個橋上,那橋上的橫梁隔一根鋪一根,好看得很,過了河是一個兩層的樓,不高,但是佔的地方很大,上面掛著各種各樣的招牌,都是店名,有小飯店、小商店、體育用品店,多得很,賣啥的都有。坐了一天的車,也沒吃口順嘴的,莉莉就領著我跟香芝進了一個小飯店。飯後,又在學校裡逛了不少時間,天都快黑了才朝莉莉宿舍走,回頭的時候還有點摸不著路,一路上問了好幾個人。
乖乖,那回,我真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雙眼都不夠使的。到了宿舍樓下,香芝把志剛、志學臨走前給的錢和那一包黃土都給了莉莉,又把志剛、志學交代的話也都告訴了她,莉莉接過錢和黃土,眼淚汪汪得說一定會好好念書,絕不辜負一家人對他的期望。等莉莉上了樓,我就跟香芝出了校門,找了一個賓館住下,第二天就坐著大巴回來了。
講到這,二爺把他的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幾下,又對著銅鍋子裡面吹了幾口氣,把燒完的煙渣渣弄得乾乾淨淨,而後從煙袋杆子上系著的布袋子裡捏出一撮碎煙葉往煙鍋子裡裝,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依舊是那麽的熟練和老道,一丁點碎煙葉也沒有掉落。他左手握著煙杆,用右手拇指輕輕摁了幾下煙鍋子,把那一鍋子煙葉摁得又整齊、又蓬松,二爺劃著火柴,放在煙鍋子上,在飄忽不定的火光裡,二爺的臉上堆滿了笑。“嗨!養了倆兒沒中用,撿個閨女送壇杏!”二爺邊點煙邊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