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剛初三開學的時候，志學正好上初一，那時候，你也知道，咱離中學有五六裡地，學生基本上都是住校。開學頭一天，我騎著摩托車帶著他倆去學校報名交學費，香芝給倆孩子收拾好了一個星期的吃穿用度，裝在她陪嫁的兩個小木箱子裡，一人一個，掛在摩托車後座的兩邊，臨走的時候，香芝還給每個孩子褲兜裡塞上一個星期的飯錢。

　　到了學校，黑壓壓的一大片人，都擠在收費窗口前面。我反正也沒啥急事，就沒打算朝裡擠，蹲在掛著上課鈴的老梧桐樹下吸旱煙。志剛去找他的同學玩了，志學就坐在我旁邊的路牙子上扣地上的土疙瘩。

　　我蹲在老梧桐樹下，看著那一片烏泱泱擠著交學費的人，心裡正羨慕著那時候的小孩都能上初中，以後沒準還能上大學，不像我，沒念過幾天的書。抬頭低頭之間，看到正前面的牆上釘著兩個大黑板，上面貼著一排大紅紙，紅紙上寫滿了毛筆字，我就過去看寫了啥，一看，是初一、初二上學期的學習成績。

　　我在頂頭寫著“初二”的大紅紙上找“牛志剛”的名字，左看右看找不見，我心裡正嘀咕著“可是學校搞漏了”，一個年輕的男老師手裡拿著毛筆就走了過來，他在初二的一排紅紙的最右邊、最下面的一個人名上畫了一筆。我就問他怎把人的名字劃掉了，他說:“唉，這個小女孩學習太差，全年級倒數第一，家裡面條件又不好，她父母托了親戚帶她出門打工了，不念了。”我又回頭看被老師劃掉的人名，這才看見，被老師劃掉的人名上面就寫著“牛志剛”三個大字。

　　這他娘的不是倒數第二嗎?倒數第一的小孩還不念了。我當時是氣不打一處來，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使勁磕了幾下，就四下裡去找志剛。

　　志剛正在操場上跟一幫子同學打籃球，我喊他，他應了一聲，連頭也沒回，還在操場上接著打球。我過去朝他腚上就是一腳，幾個小夥子突然圍過來，對著我大喊:“你是弄啥的?敢打俺二哥?”志剛給那幾個小孩使了使眼色說:“這是俺爸。”那幾個小孩愣了一下，就雞零狗碎地前前後後走掉了。

　　我又朝他腚上踢了一腳，問他:“剛才那些小孩是弄啥的?怎喊你二哥?”他說都是他學校裡的同學，跟他拜了把子的弟兄。當時我都快氣懵了，一把揪住志剛的耳朵，拽著他就朝黑板那裡走，到了跟前，我指著紅紙上面他的名字問他:“這是怎回事?”他低著頭不吱聲，志學也走到我倆旁邊，看看我，看看他大哥，也不敢吱聲。

　　交學費的現場還是人擠人、人壓人，我就一手拽著志剛、一手拿著學費，往繳費窗口擠，志學緊緊跟在我後邊。擠到窗口前面，看到收費的是志剛班主任的媳婦，也是他的英語老師，她笑著對我說:“你就別給他交錢了，還上啥學，不如趁早回家跟你做做小生意，攢兩個錢，留著給他娶個媳婦，將來打打牛腿過日子算了。”她的話音剛落，繳費的人群裡就發出一陣哄笑聲。

　　我是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啊，可怎弄呢?我就吃了一輩子沒學問的苦，怎麽著也得讓志剛初中畢業呀！我手裡攥著濕漉漉的學費，強作笑臉地跟她說:“那不中，學還得上，倆小孩，初三牛志剛，初一牛志學，給，這是學費。”

　　交完了學費，報好了名，在老師分派的集體宿舍裡安頓好志學，我就準備回家，剛走到學校門口，十好幾個人攔住我不讓走，說有事跟我講。

　　原來，

這十幾個人都是學校老師的家屬，他們說縣教育局都快一年多沒發過工資了，說財政上很緊張，讓老師先克服克服，後來有的老師就讓家屬在學校旁邊開小商店，剛開始還有點不敢開，但實在撐不下去了，就一家接著一家開了起來。學校知道老師的日子不好過，也就當沒看見，任憑那些小店圍著學校，賣點文具玩具、吃喝零嘴、生活用品。　　他們講了老半天，開始，我一直沒聽明白他們到底要跟我說個啥，我就說:“你們開你們的，我又不是領導，恁都跟我說個啥?”他們當中有一個年齡稍微大一點的老婦女就走到我跟前，說牛志剛在他們那邊賒欠了不少的帳，這都初三了，怕牛志剛畢了業也還不上。 聽了這話，我兩個手直打哆嗦，欠兩個錢，咱是不怕，怕是怕這孩子要毀了。

　　回到家，我拿著他們給我的一摞子帳單，半夜睡不著，香芝問我是怎了，我說:“天太熱，估計騎摩托車，風吹大了，頭疼得厲害。”香芝就要起來給我衝薑茶喝，我說大夏天的喝啥薑茶，就讓香芝睡覺，讓她別管我。到了後半夜，香芝睡熟了，我按照帳上記得數，從櫃子裡拿了錢放在收糧食用的黑提包裡，也倒頭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錢放在摩托車的後備廂裡，騎著摩托車掐著點到了學校。志剛已經開始上課了，我趴在窗戶上跟老師打招呼，說家裡有事，讓志剛出來一下。

　　志剛出了教室問我:“家裡怎了，可是俺媽不得勁?”我拽著他走到背人的地方，從懷裡掏出那一摞子帳單給他看，問他這些帳可都是真的。志剛低著頭看了半天，說都是真的，我問他有沒有記錯的，他說沒有，我就跟志剛講:“咱這一輩子不到餓死都不能欠人的帳，欠人的帳就是欠人的情，就算還了帳，還是低人一頭。”志剛低著頭流著眼淚，點點頭跟我說他知道了，我又跟他講:“這一回，沒敢讓恁媽知道，怕她焦心，一會，我領著你，你拿著錢，咱倆把帳都還清，以後，你也長大了，路得自己走。”

　　說著，我從懷裡拿出用報紙包著的一摞子錢，十塊、二十、五十的票子，厚厚一大把交到志剛手上，領著他挨家挨戶去還帳。還完了帳，我對他說:“志剛，你回去吧，別跟旁人講。”他點點頭就回教室上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