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志剛上了初中，個頭都快攆上我了，志學的個子也直竄，眼瞅著再有個幾年，都能長成大小夥。兩個兒子，也是會長，鵝蛋臉，濃眉大眼，都隨了香芝，招人喜歡得很。那時候，我跟香芝手頭也寬裕，就琢磨著一棟樓不夠，等以後倆兒子長大了娶了媳婦，得一人一棟樓，老大單住，我跟香芝靠著志學住。

　　為了再蓋一棟新樓的事，我鎮上、大隊裡來來回回跑了小半個月，都是熟人老臉的，就把疤瘌叔東頭的那三間宅基地置換了，大隊收了疤瘌叔的那三間宅基地，把靠著咱北邊的三分菜地給咱批了宅基地，也是三間，後面還有個大院子。

　　志剛初一下學期的時候，新樓動了工。那天，我正在北面看著工人下料，就聽到香芝在廚屋那邊哭喊著叫我，我撒丫子就往後院裡跑，到院子裡一看，魂都快丟了。

　　志剛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裡壓水井的青石板上，頭上身上都是血，香芝跪在地上不管怎喊，志剛就是一動不動，乾活的工人也都停了手裡的活跑過來看。我問香芝這是怎了，香芝說她也不知道，正擱廚屋裡做著飯，突然聽到院子裡咣當一聲，跑出來一看就這樣了，志學跟莉莉站在旁邊嗷嗷地哭個不停。

　　我叫人開來了拉沙子的小四輪，喊旁邊的幾個工人把乾活的大小鋸子都找來，四個老師傅一人一把鋸子，把樓下繩荊子床的四條腿鋸得只剩一扎高，上面墊了兩床被褥，抬到院裡壓水井邊上。

　　我們一人拽著一頭把床單展平，從志剛身子底下扯過去，志剛躺在了床單上，幾個人一起慢慢用力拽著床單把志剛挪到鋸斷了床腿的繩荊子床上，抬起來就往小四輪那邊跑，上了車也沒敢直接放在車廂上，一人抱著一個床腿盤坐在車廂裡。

　　到了縣醫院，天都黑透了，把志剛送進搶救室，我和香芝就在搶救室的門口等，一直到第二天快晌午的時候，裡面的大夫才出來。

　　大夫跟我說志剛身上十六處骨折，幸好頭上沒傷到要害，就是胳膊腿都斷了，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命算保住了，得在醫院接著治，哪都不能去，怕落下殘疾。

　　香芝聽了醫生的話，“哇”得一聲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埋怨自己沒看好孩子，我就扯著她的手臂安慰說好歹保住了命，讓她不要太難過。

　　那段時間，香芝是白天跑醫院，晚上流眼淚，還是不停地怪自己沒看好孩子，無論怎安慰也沒用。我也是心焦得厲害，生怕志剛落下個殘疾。

　　後來，我問志學跟莉莉，志剛是怎麽受的傷，志學不敢講話，問急了，我拽過志學就朝屁股上打，志學挨了打，一個勁地哭，更不講話，莉莉看她二哥哭，也跟著哭，邊哭邊說:“是我想吃洋槐花，俺大哥就爬到樹上去摘，腳一滑，從樹上掉了下來。”

　　我抬頭看著後院裡的洋槐花樹，那樹杈子比兩層樓還高，樹梢子都能在樓頂上撐把傘，還摔在青石板子上，這是撿了一條命回來啊！當晚，我就找人把樹鋸掉了，連根都挖出來扔進了北大河。

　　志剛擱醫院裡住了仨月，後面還大大小小做了四五回手術，最終，全全乎乎的回來了。志剛問我:“俺爸，我這回可把家裡的錢花乾嗎?”我就說:“沒花多少錢，小孩子別瞎操心。”志剛還是不依不饒地問，我就告訴他花了萬把塊，還告訴他家裡還有錢，誰知道志剛聽說花了萬把塊，就一直抹鼻子掉眼淚，說他以後再也不敢了，說得香芝又跟著哭了起來。

　　從醫院回家的時候，香芝還買了好幾罐奶粉，說是得給孩子接著補。後來，志剛還沒喝兩罐，就被志學、莉莉偷偷地乾吃吃完了。

　　志剛回來的時候，北邊的新樓已經蓋得七七八八，幾個工人看俺家出了這個事，也沒讓我怎操心，買了多少料，下了多少料，幹了多少個工，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瞞不欺，我也照單付錢，還隔三差五地請他們喝點小酒、打打牙祭。

　　工期停停趕趕，到了立秋的時候，新樓也完了工，香芝還是跟以前一樣買了炮仗、擺了酒席，這回酒席是在新樓的後院裡擺的，比南邊的院子大得多、敞亮得多，一根樹苗子都沒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