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志剛進去之後,那兩年日子過得倒是也平靜,家裡的糧食生意慢慢地回到了原來的樣子,掙得也夠用的,莉莉的研究生念得也很好,不用家裡操心,志學在電話裡也時不時地提到林燕,說她經常去監獄裡看志剛,每次她去,志剛都很開心,還吃胖了一些,精神頭也好。
一直到零七年的春節,志學帶著青青一起進了家門。幾年不見,青青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個頭都快趕上志學了,一進門就阿姨、叔叔地叫個不停,香芝一個勁地拉著青青問長問短,問的多了,志學就打岔說:“俺媽,這才到家,你不能光拉著青青說話,連口飯都不弄給俺倆吃呀!”說著,香芝就笑著朝志學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我跟香芝看著青青這孩子,是怎看怎喜歡,香芝都樂得合不上嘴了。
晚飯後,我問志學:“青青父母現在對你倆的事是啥態度?”志學沮喪著臉說:“還是老樣子,這回,青青說跟她同學聚會,瞞著她爸媽跟我過來的,一會還要回縣城。”香芝聽了志學這話,就不停地歎氣,我就問志學跟青青以後怎打算,青青說:“俺叔,你放心,不管我爸媽什麽態度,反正我就是跟定志學了,哪怕他窮一輩子,我也願意跟著他受一輩子的窮。”話音還沒落,香芝就一把拉住青青的手說:“閨女,你放心,咱家不是窮一輩子的人家,我跟恁叔也能掙,誰也不敢叫俺青青過苦日子。”說著就轉過頭看著志學,質問他一聲:“你可聽到嗎?”志學臉上堆著笑,一邊不停地點頭一邊說:“聽到了,聽到了。只要青青不嫌棄我,不管多難,我都娶定她了。”幾個人有說有笑地聊到天都黑透了,我從街上找來一輛麵包車,志學才把青青送回去。
年初一一大早,志學給我和香芝拜了年,就去了縣城,臨走的時候,香芝對志學又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見了青青的父母,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一言半語的誆話來,莉莉也爬到志學的耳朵上說了一陣悄悄話,說完了,兩個人還相視一笑。
到了下午三四點鍾,志學回來了。香芝看到志學兩手空空,就一臉期待得笑著問志學:“怎樣?禮都收下了?”志學坐在堂屋的木沙發上,低著頭說:“不太順利,上午我去的時候,青青媽正在廚房裡做飯,青青爸在堂屋裡拾掇東西,看我進了門,她爸就一個勁地讓我出去,青青聽到聲音就跑過來拉她爸,她爸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椅子上。我把拎的煙酒禮品放在桌子上之後,就過去給青青爸拜年,青青爸說他們姓曹的跟咱姓牛的犯衝,說牛吃草,這個草就是他們的‘曹’,還說如果青青跟了我,以後會短命。”
香芝接著問:“那然後呢?”志學抬頭看了一眼香芝說:“然後,然後就把我說懵了,怎都沒想到青青爸還有這個說法!弄得我接不上話,只能一個勁地站在那傻笑……”香芝打斷了志學的話,直接問道:“帶的禮,他都收了沒?”志學說:“他肯定不願意要,後來,我直接把東西一丟,就跑了。”
香芝想了一會,對志學說:“這個事還是有希望,回頭你問問青青,她還有沒有叔叔、伯伯,都跟她家的關系怎樣,把青青家裡的情況都摸摸清。”志學疑惑地看著香芝說:“我都清楚,她還有一個二叔、一個小叔,都是親叔,跟她家關系也都不錯,怎了?”“怎了?你都多大的人了,連送個禮都送不明白,明你再跑一趟縣城,讓青青帶著你,給她二叔、小叔也送上節禮,不能小氣,把禮節送到位。
”香芝白了志學一眼說。 年初三,志學按照香芝說的,又偷偷約了青青,去了她的兩個叔叔家。回來後,志學對我說:“俺爸,青青的二叔叫曹建設,說認識你。”這曹建設,不是旁人,當年我出門去江南的時候,火車上碰到的,俺倆就坐在一起,一聊是老鄉,兩個人就弄點花生米喝酒,越聊是越投機,換乘的時候,倆人還相互打掩護逃車票、爬火車,我到縣農機局買第一台農用三輪的時候,還是找的曹建設牽線搭橋,認識了農機局銷售科的科長,給我優惠了千把塊。我說了這來龍去脈之後,香芝一拍大腿說:“志學跟青青的事準能成,回頭,咱再單獨請一下青青二叔,托他做這個媒,怎樣?”我跟志學是一百個同意。
在酒桌上,我跟曹建設說了志學和青青的情況,請他無論如何做這個媒,曹建設說:“順生大哥,不是俺不願意做這個媒,只是俺大哥那人,你不清楚,軸得很,認準的事,是八匹馬也拉不回頭,你這太讓我作難了。”那天晚上,我跟曹建設聊了很多,說了以前一起闖江南的事,說了一起去農機局為了買三輪跟科長喝大酒的事,說了俺家靠著那輛三輪車乾起了糧食生意,蓋起了兩棟樓的事,兩個人是越說話越多,酒也越來越多,最後,曹建設拍著我肩膀頭說:“順生大哥,你也是個能人,不光咱弟兄倆有緣,俺老曹家跟恁老牛家也是有緣,青青跟志學的事,我記心上了,俺大哥那邊,我多做做工作,成不成看天意了。”酒一直喝到很晚才起場,第二天快中午了,我才從床上爬起來,頭還懵懵的。
那年,臨近中秋,志學又專門從江南回來,上午去縣城給青青的父母和兩個叔叔送節禮,下午回到家的時候,左眼皮上有一塊淤青,香芝就問志學怎回事,志學頭也不抬地直往後院走,我和香芝就跟上去問,志學正要上樓,我一把拽住他問:“到底是怎回事?”志學一屁股坐在院裡的樓梯口上,咬著牙、瞪著眼,半天不吱聲,看上去氣得不輕,過了一會,他說:“俺爸、俺媽,要不,咱還是算了吧,不是我不想跟青青在一起,實在是……哎,她家裡的人也太欺負人。”說得都是半截話,我跟香芝也弄不清個所以然來,香芝就勸志學說:“你一個大小夥子,哪能有點磕磕絆絆就說喪氣話?到底怎回事,你說說。”
志學稍微平複了一點情緒之後,才詳細說了那天發生的事,志學說:“到了縣城,我買了一式三樣的節禮,成箱的酒、成盒的茶、成條的煙,還有禮盒裝的月餅,給青青父母的禮又多買了幾樣。青青爸媽沒像原來那樣攆我,也沒說其他的,反正就是不冷不熱,中午,青青就留我在家吃飯,她爸還讓青青去把她二叔、小叔都喊來。飯桌上,喝了幾杯酒之後,青青爸就說他不想這樣耗著,這兩年給青青也說過好幾回對象,青青是連人的面也不見,整天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著說著,青青媽還哭了起來,她爸就說讓我放過他一家人,以後不要再上門了,也怕外人看見了擱外面說青青的閑話。然後,青青就跟她爸開始強嘴,她那個小叔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就順著青青爸的話問我是不是狗皮膏藥,青青一聽這話,拉著我就起來朝外走,青青爸一拍桌子說要是青青敢出他家的門,以後就不認青青這個閨女。青青的小叔就跑到門口去攔,我剛走過去,她小叔就朝我臉上打了一拳,還說我在禍害青青一家子人,還是青青二叔把她小叔拉開的。出了門,青青哭著說對不起我,還說不想讓我太為難,就算以後我不再找她了,她也不怪我。”說到這,志學的眼淚珠子就開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香芝看著孩子是真傷了心,也難過得抹眼淚。
聽了志學的話,看著孩子左眼皮上的淤青,我心裡是窩了一肚子的火,當時就給曹建設打了電話,電話裡曹建設一個勁地賠不是,說他家老三喝多了,叫我別往心裡去。放下電話,我還是憋不住火,就一個人去了縣城。
曹建設一看我上門了,趕緊讓著我到屋裡坐,我也沒進去,就在門口跟他說:“建設兄弟,咱這也算是老交情了,兒女的事,按說,我也不好說個啥,但是咱不能一點仁義都不講,你說,這幾年的大年小節,哪一回,志學不是厚著臉皮又跪又拜,吃了多少閉門羹,坐了多少冷板凳,這咱都不說啥了。你曹建功再拿大,也不能動手打孩子,還有一點長輩的樣嗎?”曹建設又是給我遞煙,又是賠不是,正說著,曹建功兩口子走了過來。
曹建設一邊招呼他大哥,一邊就推著我進了堂屋。幾個人在曹建設家裡說了半天的話,當時我是帶著氣的,也沒給曹建功兩口子好臉色,曹建設一直在哪打圓場,說跟我的交情,說志學這個孩子不錯,曹建功還是不冷不熱,對於打志學的事,他也認,也賠了不是,但是翻來覆去還是不同意兩個小孩的婚事。
直到又過了兩三天,曹建設打電話給我,電話裡語氣很急促,他說:“出事了,青青正擱縣醫院裡搶救來。”我心裡一咯噔,就問他怎回事,只聽到電話裡有人喊他,他應了一聲就掛掉了。我趕緊喊香芝和志學,跟他倆說了情況之後,就從街上找了一輛麵包車往縣醫院趕。
到了醫院,曹建功兩口子坐在搶救室的椅子上一言不發,青青媽頭也不抬地在哪抹眼淚。曹建設看我們三個過來,就拉著俺仨拐到走廊的一頭說:“順生大哥,這回是鬧出大事了,自從那天志學走了之後,青青那孩子就一直不吃飯,也不起床,隨誰跟她講話,她都是別過臉去蒙著被子哭,嘴裡連一個字也沒有。今天中午,俺嫂子把飯端到青青屋裡,喊青青起來吃飯,隨怎喊,青青都沒動靜,俺嫂子一急,就去掀青青的被子,一掀開才看見青青手裡拿著一瓶安眠藥,那安眠藥是新開的蓋,裡面就剩小半瓶了……”曹建設的話音還沒落,志學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趕緊去扶他,那孩子身上跟沒有了骨頭一樣,直往地上癱,兩個眼珠子一動不動,把我和香芝嚇壞了,大聲喊醫生,幾個醫生護士推著擔架床就把志學往監護室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