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考上國科大的研究生之後，家裡才敢把志剛進去的事告訴她，一聽到她大哥犯了法進了監獄，莉莉在電話裡哭得半天說不上話，電話這頭的香芝也是眼淚啪嗒啪嗒掉個不停。

　　第二天傍晚，莉莉就拎著一個小箱子回到家，說要去探監。志剛被關在江南當地的監獄裡，離家太遠，自從進去後，香芝也沒能去過一趟。莉莉回來後，香芝也一個勁地要去江南。我看莉莉在路上折騰了大半天，兩個眼睛還紅彤彤的，不知道泡了多少眼淚，就讓她先歇一歇，等家裡都安頓好，一起去看志剛。

　　五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去一趟江南，來來回回起碼也有個五六天，家裡一個人沒有，萬一下了大雨，糧庫裡進了濕氣，剛收下來的十來噸新麥就容易發潮。那兩天，我把家裡囤的糧食都安排大車送去了碼頭，結了帳，把各家賣糧食的錢也都付清了，就準備去江南。香芝裡裡外外給志剛收拾了十幾件四季的衣裳、十幾雙襪子，還給志剛裝了幾罐子炒好的醬豆。

　　三個人坐了一夜的火車，到了江南先找到志學，讓他帶我們去探監。志學說:“我去看過幾回俺大哥了，每個月也都給他的卡裡充錢，恁都別擔心。不過，探監有規定，得先預約，還得到派出所開證明。”我就問志學:“開啥證明?”志學說:“就是證明你是俺哥的親爸、俺媽是俺哥的親媽、莉莉是俺哥的親妹子，沒有這個證明，監獄就不允許去探視。”

　　香芝看看志學，有點著急地說:“這來的時候，咱也不知道要這些手續呀，現在都到了，怎弄呢?”志學就拉著香芝的手說:“俺媽，你別急，我頭一次去探監的時候，也是這樣，後來，我跟咱鎮上派出所管咱村的陳警官聯系上了，那人挺好的，本來是要我本人去辦的，他給我出主意說讓我給俺哥上個帳，就按特殊關系人去辦理探監手續，結果就成了。我馬上就給陳警官打電話，看怎辦比較快。”

　　說罷，志學就給陳警官打電話谘詢，我和香芝就坐在志學屋裡的床上等著，莉莉就去到煤氣灶上燒開水。香芝坐在床上，東瞅瞅、西看看，一會摸摸床上的被褥，一會打開菜廚子看看裡面的東西，看著看著，眼珠子就紅了，她小聲地對我說:“你看，咱志學擱江南也打了好幾年的工了，一直就住這一間屋，被子上一摸一層油，菜廚子裡的剩飯剩菜也不知道是吃了幾頓了，實在不行，這回就把志學帶回家吧，接咱倆的班，好歹能穿得乾淨、吃得熱乎。”我拿著莉莉剛倒的熱水，心裡也酸得很，歎了口氣對香芝說:“等探完了監，咱跟志學說說。”

　　志學收起電話說:“這個證明本來是要本人現場去辦的，我剛跟陳警官好說歹說，才同意讓咱把身份證複印件都寄過去，他辦好了手續給咱寄過來，等回了家，咱再感謝他。”然後，志學就拿著我們三個的身份證去複印了。

　　等了三天，才收到鎮上派出所開具的證明，上面寫著我與牛志剛是父子關系、香芝與牛志剛是母子關系、莉莉與牛志剛是同胞兄妹關系……我看著那份證明，心裡隻覺得荒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要證明自己是志剛的爹、證明香芝是志剛的娘。

　　拿到證明，志學就領著我、香芝、莉莉一起去了江南監獄。到了監獄，志學跟門衛說明了情況，那門衛給我們做了來訪登記之後，就說要先到獄政科辦理手續。我們到了獄政科，遞上身份證和證明材料，接待的人給我們做了登記，

留下電話、地址和證明材料之後，就讓我們回家等通知。　　一直過了五六天，我們才收到江南監獄寄過來的接見通知單，通知單上說讓我們在周四的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去探監。

　　探監那天，我們十二點多就到了，在監獄門衛那裡登了記，每人領了一個小牌子。到了候見室，接待的警官檢查了接見通知單，讓我們把所有的隨身物品都掏出來放進一個小塑料托盤裡，把衣裳和鹹菜也都扣了下來，給我們發了一個小牌子，交代我們走的時候再找他把東西都領走，登記好之後，才給我們的接見單蓋了章。讓我們先在候見室等著，到時間會通知我們會見。

　　香芝坐在候見室的鐵皮椅子上，一會看一下牆上的鍾表，一會喃喃地說:“怎這麽慢，都等了半天了，啥時候才能見面呀?”莉莉挽著香芝的胳膊說:“要到兩點鍾才能見面，還沒到時間呢。”後來，香芝還是反覆的嫌時間過得太慢，莉莉靠著香芝一言不發。

　　終於到了正點，工作人員就喊我們到會見室去會見，但是最多只允許進去三個人，志學便留在了候見室。

　　中間擱著一層玻璃，穿著藍色白條紋囚服的志剛在裡面，我們在外面。他剃著寸頭，兩個腮幫子凹陷著，顯得兩個眼睛更大了，他盯著我們三個看，臉上掛著笑。香芝坐在藍色的塑料凳上，拿起面前的電話，志剛也拿起了電話，但是兩個人就相互看著，誰也不講話。過了一會，香芝開始控制不住地掉眼淚，莉莉就把香芝扶到了旁邊，也跟著流眼淚。

　　我拿起電話跟志剛說:“咱犯了罪，就得伏法，犯罪的時候撈了多少錢，伏法的時候就得遭成倍的罪。在裡面，咱不要胡思亂想，好好聽領導的話，讓咱幹啥咱就幹啥，好好表現，好好改造。有啥困難了，該給家裡寫信就給家裡寫信，想家裡人了，咱就來見個面……”我說著，志剛就一直不停地點著頭。

　　香芝和莉莉情緒好一些之後，她倆也分別跟志剛通了話，交代志剛在裡面多注意身體，好好聽話改造。臨走的時候，志剛又讓我接電話，他對我說:“俺爸，過去的事後悔也來不及了，你跟俺媽都放心，我會好好改造的，只是，我實在放心不下茜茜，也想得心疼，以後，恁多去看看茜茜，要是有機會了，也領著茜茜來看看我……”話還沒說完，志剛就低著頭開始抽泣，我看著他那般模樣，心裡就跟刀割一般，可是能怎辦呢！

　　出了會見室，香芝就要給志剛充卡，負責充卡的人說一次最多只能充五百快，香芝充了五百塊之後才離開。

　　回到志學的住處，香芝拉著志學的手說:“志學，你也二十四了，下了學就跟著你大哥來了江南，幾年過去了，不管生意乾得怎樣，你是長大懂事了，我跟恁爸商量著想讓你回老家招呼糧食生意，你看怎樣?”志學遲疑了一會說:“俺媽，你等一下。”說罷，他就從床底下掏出一個木箱子，打開箱子之後，又從裡面拿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打開鐵盒子， 志學拿出一個紅色的銀行存折遞給香芝，香芝打開一看，上面的存款有整整十萬。

　　香芝驚訝地看著志學，我心裡又是一咯噔，就問志學這錢是哪來的，志學說:“俺爸、俺媽，你們放心，這都是我一頭豬、一頭豬的殺，一斤肉、一斤肉的賣，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我跟香芝是做夢都想不到，志學這兩年能吃下這麽多苦！掏出這麽多力！攢下這麽多錢！志學接著說:“俺爸、俺媽，我知道，自從俺哥進去之後，恁倆心裡過不來，家裡的本錢又掏淨了，糧食生意也淡得多，我不是不想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咱一大家子就真的只能看著幾畝地、守著糧食堆過日子了，莉莉還要接著念書，咱窮了誰都不能窮了莉莉。還有，就是俺大哥，現在我每個月都會去看他，還要給他充卡，我要是回去了，以後他怎弄，一個人在江南監獄裡，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個家裡人。”

　　志學說得全都在理，我跟香芝也就不強求他了。臨走的時候，志學把存折塞到香芝手裡說:“俺爸、俺媽，這錢，俺哥出事的時候，我思來想去沒拿出來，是想著攢夠了錢在咱老家縣城買個房子娶青青的，恁都別怪我，現在家裡一分錢能分八下來用，我要是再瞞著捂著，就昧良心了，恁把這錢取出來收糧食用，還有莉莉上學用。”香芝看著這個穿著厚帆布衣裳的兒子，拉著志學那一雙滿是豬油味的大手，鼻子一酸就哭了起來。

　　回到家，我專門買了東西去感謝陳警官，那陳警官是真不錯，死活不肯收，最後沒辦法了，只能請他在鎮上吃了一頓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