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志學開著車帶我到鎮上的派出所打聽志剛的情況,派出所的人就說他們只是配合完成任務,抓住志剛之後,是直接帶到縣裡的辦案中心審訊的,第二天就押回了浙江。
我跟志學回到家,簡單準備了一下,就往浙江跑。到了路清公安局,一個年齡很大的警察就說現在正在偵辦中,具體情況還不能告訴家裡,讓我們等通知。
在路清,我跟志學找了一個便宜的小客棧住了下來。商量來商量去,就決定給志剛找個律師。考慮到找不認識的律師怕耽誤事,就打電話讓青青去城裡找熟人,委托一個可靠的律師。後來,找到老家縣城一個姓陳的律師,當時就要請他到路清,陳律師說案子在偵查階段,去了也沒有實際意義,等可以會見的時候,他自會安排。聽了他的話,我和志學也返回了老家。
那段時間,陳律師找了林燕好幾次,詳細詢問了案發前的情況,還拿走了林燕被打流產的醫療憑證,他也自行去過幾次路清。過了有兩三個月,陳律師找到我和香芝,他說案子基本都清楚了,路清公安那邊已經移送起訴。
從陳律師那裡,我們才知道,志剛被押回浙江後,剛開始還不承認殺人的事,後來辦案的警察告訴志剛,死的小孩是江南人,那小孩的父母也是在路清人民廣場擺燒烤攤的。志剛聽了警察的話,就愣住了,他知道自己殺錯了人,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也一言不發。後來,主動要求見案件的主辦警官,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都如實招供了。
陳律師在路清檢察院準備提起公訴前,也主動過去做了溝通,看能否考慮到志剛是事出有因,而且有坦白的情節,在量刑建議上有所放寬,想把志剛的人頭保下來。檢察院的公訴意見是志剛主觀惡意大,犯罪情節特別惡劣,手段特別殘忍,而且是在服刑期滿後剛一年再次實施故意殺人犯罪,是累犯,要從重處罰。
那天,陳律師把這些事一一詳細地告訴了我和香芝,實在是無力回天。香芝對陳律師千恩萬謝,臨走的時候,香芝把陳律師送到門口。“殺人要償命,這是天理,更何況牛志剛殺的是一個才4歲的孩子,還把那孩子扔進了大海,他傷天害理,罪有應得。”香芝說著,就禁不住地開始流眼淚,香芝也不管那滿臉的淚水,接著對陳律師說:“陳律師,我跟志剛他爸都沒啥文化,孩子犯下了這該殺頭的罪,可是,我那兒子才三十多歲,他沒過門的媳婦還懷著孕,你要是有機會,看能不能跟那孩子的父母說說,俺就是傾家蕩產也想給他們賠罪,以後,我把那小孩的靈位請到家裡,天天給他念經誦佛,只求他家能寬恕了志剛,留志剛一條命……”說到這,香芝早已泣不成聲。陳律師看著悲痛至極的香芝,就說:“嬸,你說的我都記下了,我會積極地去跟對方溝通。”說罷,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2013年4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執行死刑的命令下到了路清法院。4月10日早上,路清法院通知我們可以再見一次志剛。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我、香芝和林燕三個人一起進入會見室,隔著鐵柵欄看見了帶著鐐銬的志剛。
志剛坐在帶著夾板的鐵椅子上,左右各站著一個警察。他看看香芝,看看林燕,看看我,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全都是眼淚。志剛抓著夾板上的鐵環,叫了一聲:“俺媽……”他的臉慟哭扭曲成了一團,志剛久久的張著嘴,任由眼淚和鼻涕在臉上流淌,“我錯了……我錯了……”志剛泣不成聲地說,
“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志剛劇烈的慟哭著,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鐵柵欄外面,香芝和林燕也早已淚流滿面。香芝顫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死面饃饃,又拿出一個裝著炒醬豆的小罐,她把死面饃饃在小罐裡蘸上一層醬,就要遞給志剛吃,裡面的警察一邊阻止香芝一邊說:“這是不允許的……”香芝帶著哀求的說:“俺兒從小就好吃這個老家的饃饃,就一口,一口成嗎?”那警察還是擺了擺手拒絕了。
香芝問志剛還有沒有啥放心不下的,志剛揩了一下眼淚,看著林燕說:“燕子,我對不起你,跟了我這麽多年,連個名分都沒有,現在看來,沒有也好,以後你就把我忘了吧。”林燕捂著嘴,滿臉眼淚地說:“你別這樣講……”志剛緩了緩,又對林燕說:“你肚子裡的孩子,要是不想要,我也不怪你……”
臨別的時候, 志剛一步三回頭,不停得說:“俺爸,俺媽,抽空多看看茜茜……抽空多看看茜茜……”我和香芝看著志剛,使勁得朝他點著頭。志剛戴著沉重的腳鐐,烤著白晃晃的手銬,緩緩地離開了。
4月10日也是志剛執行死刑的日子。和志剛見了最後一面後,上午10點半,他就被押進了警車,開往路清殯儀館,我作為志剛的父親,被準許前往殯儀館接收志剛的骨灰,其他的親屬只能等在殯儀館的外面。
11點05分,在殯儀館,志剛被押解的警察送進白色的死刑執行車。11點16分,殯儀館的人把志剛的屍體從執行車裡抬了出來,放進一個運送屍體的匣子裡,就拉到了火化間去火化。
我站在火化間門口,呆呆得看著火化間的鐵門,手裡捧著一個褐色的骨灰盒,靜靜地等待著志剛的骨灰被送出來。
4月11日的夜裡,在疤瘌叔的墳頭旁邊,我們一家人埋葬了志剛。
那天之後,才五十多歲的香芝一下子就老了,她原本一頭的黑發稀稀疏疏地變白了,臉上再也看不到曾經的那種秀氣,似乎麻木了許多,眼睛裡再也沒有了曾經的那種溫和,似乎空洞了許多。有時候,你和她說話,她總是先一愣,過一會才似懂非懂地反應過來。
講完志剛的事情,二爺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他雙手捂在臉上來回搓動了幾下,眼睛快速地眨著,像是在刻意的掩蓋他那已經濕潤了的眼角。二爺一如既往的點上他的老煙杆,大口地吃了幾口煙,又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口水,低著頭接著講後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