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地裡的玉米稈密密麻麻黃了一片，站在西地的地頭上，已經看不見那埋著咱祖祖輩輩的老墳地。

　　眼瞅著到了收莊稼的時節，可志學跑大車忙不過來，他怕我跟香芝受累，就花錢請了幾個莊上的青壯勞力幫忙收地裡的玉米，我和香芝跟著乾點零碎活。

　　前後兩三天的功夫，家家戶戶就收完了玉米，耙倒的玉米稈鋪在土地裡，黑一片，黃一片。老墳地那一片片大疙瘩、小疙瘩也清清楚楚地映入了眼簾。

　　不管我跟香芝怎說，她總忍不住朝著家裡的那幾口墳上望，有時候一看就是大半天。每次看著香芝愣怔怔的眼神，我心裡也要跟著難過上一陣。

　　就這樣，看著看著，我和香芝都泄了氣，到最後，渾身上下連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也不管地裡那些還沒忙完的活計，便一前一後回了家，任由那幾個雇的勞力把幾畝地的玉米稈胡亂地堆成柴火垛。

　　晚上，簡簡單單地熬了兩碗稀飯，溜了幾個饅頭，拌點炒醬豆就算對付了一頓。

　　自從瑞瑞走後，香芝不僅飯量小了很多，話也是一天比一天少，有時候一天到晚也不吭一聲。那晚，我倆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到了半夜，又聽到香芝壓抑不住地哭泣聲，我支著胳膊半起身，正想安慰香芝兩句，不料，電話突然響了。香芝擦了擦眼淚說:“你去看看，可是志學。”

　　電話是莉莉打來的，她泣不成聲地說:“楊明……楊明要和我離婚……”說完，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香芝這時候也起身了，我告訴她是莉莉的電話，她便一臉奇怪地也把耳朵貼到聽筒上。我和香芝問莉莉怎回事，莉莉哭了半天也沒一句明白話，翻來覆去就是說楊明要和她離婚，她過不下去了。我和香芝再次追問了幾下，莉莉便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掛了電話，香芝就開始收拾東西，說要去省城。我一邊幫著她收拾，一邊對她說:“你先別著急上火，咱先把東西收拾好，趕明天最早的一班大客，怎樣?”香芝不吱聲，只是埋頭收拾東西。那個晚上，我和香芝一夜沒能合眼，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縣城的長途汽車站。

　　坐在去往省城的大巴車上，一路上，香芝要麽看著窗戶出神，要麽低著頭一動不動。我寬慰她說:“楊明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興許就是小兩口鬧了點矛盾，咱去勸勸，也不會真的離婚。”

　　香芝沒有吱聲，還是一直呆呆地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她低下頭歎口氣說:“咱家莉莉，我知道，不是到了沒辦法的時候，是不會給咱打這個電話的，我就是怕，他倆結婚都四五年了，莉莉的肚子也不見個動靜，每回一說這事，她跟楊明都是說再等等，想晚點再要，也不知道是等個啥。”過了一會，香芝又說:“這孩子就是拴人的一根繩，一頭系著爹，一頭系著娘，唉！要是他倆能有個孩子該多好！”

　　大約下午三四點鍾，我們就到了省城，下了汽車，出了站，就打了一輛出租車朝莉莉家裡趕。

　　在莉莉家門口，我反反覆複拍了很多次門都沒人應，掏出手機給莉莉打了好幾遍電話才接通，莉莉接了電話之後，又過了一會，才把門打開。

　　剛進門，我和香芝就嚇了一跳。那哪裡還有個家樣！客廳裡的電視倒在地上，水杯水壺的碎玻璃撒的到處都是，家裡的花花草草也都摔了個乾乾淨淨，沙發上，茶幾上，地板上，一片一片的泥土和碎陶瓷片，連屋頂上的吊燈也只剩下一個燈泡了。

　　香芝問莉莉到底出了什麽事，莉莉坐在餐桌的椅子上，雙手抱著頭撐著桌面一言不發。

　　香芝便不再管她，讓我把隨身的包放到餐桌上，和她一起先去收拾客廳裡的一片狼藉。兩個人收拾了有個把鍾頭，才勉強收拾好。

　　放下手裡的拖把，香芝便拉著莉莉的手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她看著兩眼浮腫的莉莉，用手替她梳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緩緩地說:“莉莉，你有啥事，跟媽講，媽給你做主。”

　　莉莉突然嗷的一聲抱著香芝大哭，香芝一邊撫弄著莉莉的頭髮，一邊拍著她的後背，等莉莉哭得差不多了之後，香芝說:“跟媽說說，到底怎回事。”

　　莉莉支吾了半天，一邊拿紙巾擦眼淚，一邊抽抽泣泣得說:“俺媽……是我的錯，我不該去打牌的，我輸了很多很多錢……”說著，又大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香芝接著問莉莉道:“那你輸了多少錢?”莉莉看了看香芝，低著頭喃喃地說:“三十萬。”“多少?”香芝瞪著眼睛大喊一聲，一臉吃驚地看著莉莉，莉莉看了香芝一眼，又低下頭重複一遍道:“三十萬。”

　　空氣瞬間就凝固了，我和香芝聽了莉莉說的話，怎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做夢也想不到莉莉會上賭桌，更想不到莉莉居然一下子輸了三十萬，我們三個人就坐在客廳裡，一言不發。

　　就在我們三個人都沉默不語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進來的是楊明。

　　楊明看到我和香芝，先是一愣，緊接著打了一聲招呼道:“爸媽，你們來了。”說罷依舊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我和香芝看著楊明，應了一聲，看楊明還站在門口不動，我就喊他過來，讓他說說跟莉莉的事。

　　楊明搬了一個小板凳就坐下了，我對他說:“剛才莉莉都講了，她輸的三十萬，我回去跟你媽去湊，你看怎樣?”

　　楊明看了看莉莉，回過頭對我說:“爸，不是錢的事……”

　　不是錢的事，還有什麽事呢?我和香芝看著楊明，等他把話說完，可楊明支支吾吾也沒有說出來。香芝便拉著莉莉的手說:“今天，爸媽都在，你能當著俺倆的面保證以後再不碰賭桌了嗎?”莉莉點了點頭。

　　楊明突然喊了一聲“媽”，想說話又沒說出來，我就問楊明到底還有其他什麽事，楊明頭也不抬地說:“還是讓莉莉自己說吧。”

　　我和香芝看著莉莉，莉莉盯著楊明，咬牙切齒地說:“你想說什麽就說，我不怕你說。”楊明一下站了起來，他瞪著莉莉，一臉怒氣地說:“那你告訴我，你跟那個姓江的是啥關系?”莉莉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對著楊明大吼道:“朋友，朋友，朋友，都跟你說了八百遍了，就是朋友。”楊明冷笑了一聲，轉身就朝門口走，我起來去攔楊明，還沒趕上去，他就“咣當”一聲摔門出去了。

　　香芝追問莉莉姓江的是什麽人，跟她到底是啥關系，莉莉哭著說，那人叫江仲，是她以前打牌的時候認識的一個朋友，一開始都是幾個熟人閑來無事搓搓小麻將。後來，江仲就對莉莉說她們玩得沒勁，要帶她去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高手，剛開始莉莉也沒理他，經不住他又說了幾次，莉莉看其他幾個朋友也去了，就跟著去看了幾回熱鬧。再後來，就跟其他幾個牌友一樣，看哪一門的手氣好，就跟在後面押點小賭注，押著押著就慢慢上了桌。

　　莉莉說，剛開始，她都是和江仲一起去的， 跟裡面幾個常賭的人混熟之後，有時候他們也會直接喊莉莉去，起初的一段時間，莉莉前前後後贏了不少，癮就越來越大，原來都是周末才去，後來就連平時下了班，莉莉也要過去先賭兩把。

　　從開始的十塊、八塊，到後來的三十、五十，再到三百、五百，第一次五百起步、上不封頂的時候，莉莉還有點怕，可是賭著賭著就不怕了，再後來，哪怕是三千五千的，莉莉也照打不誤。有時候，賭注太大，手上現金不夠，場子裡的人就先給莉莉墊上，還不收利息，事後也不催著莉莉要錢。直到半個月前，場子裡的人突然不讓莉莉賭了，一算帳，說莉莉已經欠了他們三十萬，要莉莉抓緊還錢。

　　莉莉打電話給我和香芝的前一天下午，要帳的找到了莉莉家裡，楊明才知道莉莉在外面輸了這麽多錢，也是通過要帳的那兩個人的嘴，楊明才知道莉莉跟一個姓江的牌友走得很近。當晚兩個人就大吵了一架，吵著吵著就說要離婚，楊明生氣走了，莉莉一個人在家發脾氣，把家裡砸得不像樣子。

　　二爺說著，用手摁了摁煙袋鍋子裡冒著火星子的煙草，張開嘴又啪嗒啪嗒地抽了幾口老旱煙。他邊抽著旱煙邊說:“俺這個閨女也是不長記性，頭一回，我跟香芝在他家勸了好幾天，她的公婆也出來打圓場，這個事總算是過去了，還完了三十萬的債，莉莉把手機裡所有的牌友都刪掉了，楊明怕那些人再招惹莉莉，又給她辦了一張新的手機卡，臨走的時候，莉莉還笑著保證說以後再碰一下，就把自己的手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