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個我從小住了六年甚至更久的小家，我還是有點印象的，可能因為留級轉學才搬進來沒多久的緣故，一切都感覺很新。

　　雖然家裡的所有細節包括家具擺放和房間布局我都不記得了，但這裡有著熟悉的氣味，是那種無法描述被我稱為“回憶”的氣味，人就是這麽奇怪，腦子裡的畫面可能會忘記，但對於氣味和聲音的記憶可以持續很久很久。口味也是一樣，很多人窮極一生都再也找不到小時候吃過的味道，但我即將就可以品嘗到。

　　“飯菜馬上好哦，你自己看看電視玩會兒玩具吧～”

　　我爸在這個時期是個軍人，所以常常駐扎在部隊裡很少回家。家裡還沒有掛上全家福，又或者還沒拍全家福呢。我打開電視，全是些陳舊的電視劇和地方頻道，在我看來爛俗的劇情在這個時代應該是最討喜的。

　　而我切換到了“點播頻道”，時機非常好！這會兒在中國的某個地方肯定有哪個孫子坐在電視機前欣賞著自己點播的“貓和老鼠”，這應該也是我最能接受的節目了，畢竟用得上“老少皆宜”這四個字的動畫片可不是只是說說而已。

　　我順手也拿出家庭作業，幾分鍾就寫完了數學加減法練習題，對於那些“抄寫漢字十次”和“背誦並抄寫《江南》”這種語文作業我直接忽略了，因為我突然想起我的“跳級大業”，說不定明天都見不到他們了，我還寫什麽作業呢。

　　樓下傳來小孩兒的嬉鬧聲，我也起身去了陽台，六樓的風景還是很不錯的，這種老式樓房哪怕樓層比較高也基本都沒有安裝電梯，奇怪的是對我這種小孩兒的身體來說，每次爬樓卻沒有感覺很累，我本以為會累個半死，看來活力比體力更重要呢。

　　我所在的小區，或者叫大院裡，一共就兩棟樓，整個布局稱長方形，我的對面是正門，說是正門可是並沒有門，只是個大家進入包圍圈的途徑罷了。然後我所在的這棟樓形成了長方形的短邊，就在我面對大門的左手邊還有更長的一棟，就是長方形的長邊了。

　　我的右手邊是長長的圍牆，於是兩棟樓和圍牆總體包圍住了一個很大的院子。這會兒還沒多少人家裡有小轎車，所以院子裡也並沒有畫停車位，在這個小地區，電動車和雙腿是人們的主要交通工具，去稍遠一些的地方會坐公交車。

　　這會兒甚至都沒有出租車，一種叫做“麻木”的交通工具是很多人用來拉客賺錢的家夥事兒，這種東西是三輪摩托改裝成後面能帶客的樣子，大的能坐下四個人，小的兩個人。而乘客也很買帳，畢竟便宜還快捷，還有小包間一樣的環境。

　　唯二缺點就是，噪音大，然後就是它被取名“麻木”的缺點:因為是三輪摩托車改裝，腳底會不停地感受到鐵皮細微但持續性的震動，坐一段時間後雙腿就會麻木，一動就感覺被千萬隻螞蟻爬過，要揉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所以老道的坐客都會時不時地抖腿來確保自己坐“麻木”不會麻木。

　　就這麽在夕陽下回憶了許久沒用的小事，我才想起不遠處應該有條小河，雖然記不清具體在哪裡，但感覺大概率是被左邊的樓房遮擋了，那裡也承載了我不少童年。

　　“吃飯啦乖乖！”

　　我看了一眼時鍾，其實才五點剛出頭，小孩兒的時光似乎流逝得也快一些，當然更大概率是因為我沒有手機電腦當做消遣。

　　“媽呀，怎麽吃這麽早晚飯。”

　　我媽微微一愣，顯然是一時沒區分我說的是“媽～呀”，

還是“媽呀！！”。笑了笑說:　　“你每天餓得早，過會兒你就要想吃零食了，先吃飯堵住你的小嘴巴。”

　　我想想也是，照老女人和我媽之前的描述，我每天應該是個瘋子一樣的鬧騰大王，體力消耗得快，餓得也會很早才對。

　　而此時此刻我的肚子也適時地叫了一小聲，這很顯然是習慣所致，這肚子也有自己的生物鍾呢。

　　我媽微微一笑，把米飯和一碗滴了香油的小碗雞蛋湯放到我面前，米飯上還撒了芝麻粒，光聞米飯就很香了。還有我從小到大都愛的土豆絲，只是小時候我吃不了辣，所以都是酸酸鹹鹹的口味。另一盤則是清淡的炒黃瓜火腿腸。這兩盤普通的菜，剛入口就讓我感覺到胃口大開。

　　其實所謂的“小時候的味道”，並不是菜有多美味，而是陪伴著身邊的人，一起每天吃下同口味的飯菜造成的習慣，這份記憶會在腦袋裡發酵醞釀。

　　就像美酒一樣，一開始的記憶是酒糟，過濾提純，後來慢慢過了很久才會有美酒。而當人們腦袋裡的美酒釀成時一般都是很多年以後，所以想到小時候的味道會那麽美味懷念，但再次吃同一種菜時，反而覺得吃不到小時候的味道了。

　　畢竟就像當人喝了可口的美酒後，誰會覺得那些酒糟好吃呢?

　　“慢點吃呀乖，早說今天這麽餓咱們就再加一個菜了。”

　　我沒有回話，但是行動上放慢了速度，我真沒想到小孩的肚子這麽不經吃，明明舌頭還沒滿足，肚子已經在告訴我“達到警戒線”了，於是我把剩下的一點米飯混著雞蛋湯一起喝下肚，就當填填肚子裡的縫隙，順便在舌頭上也多停留一會兒。

　　“呼……嗝兒～”

　　我放下碗筷，發了個很大聲的飽嗝，身子往後一靠，拍了拍圓鼓鼓的肚皮。像極了在路邊吃燒烤喝了幾瓶啤酒，拍拍肚皮以示酒足飯飽的老饕們。

　　哎，這一切真美好呢。

　　我媽碗裡的米飯才剛吃到一半，她看著我吃飽的樣子也沒再給我添飯了，伸手去拿電視遙控器:

　　“你想看動畫片嗎?這個點地方台應該有在播……”

　　她話說到一半扼住了，我以為她專心換台去了，眼睛還在看著電視，但電視上的頻道停留在了一個新聞頻道沒有再切換了，我轉頭看向我媽，她已經拿起了我做的數學練習冊，就像看某件大型電器的產品說明書一樣認真地反覆鑽研。

　　壞了！我的閱讀障礙症！她會不會喜極而泣啊……

　　“這些都是你做的嘛?”

　　我扯出笑，點點頭。

　　“你…這…這些數字你都能看懂啦?不會頭疼害怕了嗎?”

　　我又點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直跟那些老師說你不笨，你只是跟其他人不一樣，只是有些獨特而已……”

　　我能感受到她的開心溢於言表。說實話在這個年代，讓一個家長相信自己的孩子看到文字會覺得文字在飛舞這種事兒本身就不可能，因為一般的家長只會覺得這是孩子不想學習的借口。 反過來說，當一個家長已經根深蒂固地覺得自己的孩子可能一輩子都看不懂文字，然後某一天突然好起來的時候，那種衝擊是更大的。

　　她還在沉浸地“欣賞”著那紙上十幾道十以內的加減法。畢竟對比起前面幾頁“曾經的我”的鬼畫桃符，這顯然是堪比棍棒到熱兵器的轉變。

　　我本想飯後提出的“跳級大計”也被延遲，畢竟眼前的震驚也需要她再多消化一會兒了。

　　“媽。”

　　“媽。”

　　“媽！！”

　　我叫了三聲她才反應過來，看著我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欣慰。

　　“我可以出去玩會兒嗎?吃太撐了，我想走走去。”

　　“嗯…好乖乖，剛吃飽別跑太快呢，天黑之前回來吧。”

　　我獲取了出門權，趁著我媽還在驚訝的尾聲，我也避免了更多的問話，走到門口，她突然問了我一句:

　　“乖孩子，這真的是你自己寫的嗎?”

　　我想她應該也醞釀了很久才問，畢竟考慮所有的可能性，以前的我肯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我這留級幾天了，有可能強迫別的小孩兒幫我寫。只是她不想讓我感覺被不信任這才又問了一次。

　　“是呀，媽媽。”

　　從門口回頭看去，她借著夕陽觀摩著我的作業，而夕陽的光輝斜斜地撒下裝飾著她的身影。雖然從我的角度看去她的輪廓是剪影一樣黑色的，但是顯得尤為高大。

　　我知道夕陽再美也只是近似無限好，而她是我生命中實實在在的無限好，不存在黃昏和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