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長來了,過來吧。”
我輕歎了一口氣就站起來跟著這個母老虎一樣的老女人往辦公室的方向走,辦公室就在距離五個教室之外的長走廊盡頭拐角處,而從走廊往外看去,半下午的陽光還有些晃眼,其他的教室依然在上課,而一年級的學生除了我以為都回家或者去“夕陽下小河邊”了,畢竟一年級下午只有兩節課。
我之前一直在考慮自己以後的“大業”,現在才發現我即將再次第一次見到我的媽媽,不禁感覺到揣在褲兜裡的手心開始出汗了,兩條腿也好像有些發軟,而面前的長廊也似乎變了模樣。
我記得在我高考的那一天,我去往考場的路也有一條長廊,長廊盡頭就是我的考場,手心出汗,雙腿發軟,我甚至連眼神都開始渙散,需要不停地用力眨眼來讓自己看清現實,這次再也不是我渾水摸魚的模擬了,而是真實的考場。電影裡那種天旋地轉的拍攝手法好像也被運用到我身上。
我他媽不行啊,為什麽非要高考不可……這種想法不停地在腦子裡像打地鼠一樣東躲XZ,任我怎麽給自己鼓勵也揮之不去。
直到我向左邊望去本想看看天空,可是樓下校門對面我的媽媽還在衝我揮手,她太顯眼了……為什麽非要穿紅色來送我啊。
“把手從兜裡拿出來!小小年紀怎麽像個小流氓似的。”
一聲呵斥嚇得我身軀一顫,猛地從回憶中斷開連接,這老女人又在說教了。我把手從兜裡拿出來的同時發覺背後衣服不舒服,原來身上已經像跑了八百米一樣蓋上了一層汗水,而我面前也赫然出現了辦公室那鐵皮包裹著舊木頭的大門……
老女人當然不知道我腦子裡的想法,伸手就推開門,而我大腦裡的多巴胺分泌旺盛得讓我感覺這扇門就像名偵探柯南裡面的過場動畫一樣迅速,不同的是門的背後不是真相,而是曙光。
“兒子又闖什麽禍啦?”她從桌上抬起頭。
太奇妙了……
她臉上的微笑,是那種任何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的,只有在回憶都已經消散過後,又重新清晰地印在眼前才能體會。
如果非要打個比方,隻可能是陪伴了某個人童年時期的奶奶已經逝去多年,那個人過了很多年後都已經忘卻了曾經和奶奶相處的一切,但某一天晚上突然夢見了小時候和奶奶在一起的場景,在夢中那個人可以看見奶奶一顰一笑都帶著慢動作的鏡頭,那種重新激起所有回憶的波濤久久不能停息的衝擊讓那個人突然驚醒,可是他或者她在醒來的那一刻也會忘卻這份夢給的恩賜。
而我,從現在起的每時每刻,在這個比現實更現實的現實中,都可以像夢中一樣重新把這種恩賜刻在大腦的每條溝槽裡。
“上課捶桌子,開小差,不聽講,坐姿糾正多少次了還是不端正,這些都應該是老生常談的小事兒了,今天叫您過來主要是想告訴您,他今天開始逃課了。”
老女人在說屁呢?!
我媽都還沒來得及震驚,我倒是先震驚了。我那時候只是在深受“捉迷藏”排擠後躺在操場上睡著了而已,而且還是這個老女人把我帶回去的,當時她還裝作慈眉善目地對我說什麽“以後長點心眼,別到哪兒都能睡著”這種話,現在給我定的“罪”直接上升到逃課了?
“實不相瞞啊老師,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逃課了……”我媽臉上掛上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我媽在說屁呢?!
誰一年級就逃課啊?不對不對……我的大腦在變回小孩兒後好像轉速也快了一些,
就好像原始人熟練地用兩塊石頭擦出了火花一樣,我突然反應過來,難道是我已經忘記了的留級之前的那個一年級時候的事兒? 果然不出我大為震驚過後的所料。
“我不管他以前在那個班怎麽樣地無法無天,今年在我這他不可能再這樣下去,其他孩子也都是小孩子,很容易被帶壞的啊!”老女人明顯是個硬茬,但我此時此刻很讚同她的觀點。
“老師您說的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摘下禮貌的笑容。
哎,我媽年輕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可惜在我記憶裡都是她臉上掛滿了像冬天的冰溜溜一樣的皺紋的臉龐,唯一沒變的是她那有著破冰魅力的笑容。
從後面她們對我的商討對話中我也獲取了很重要的情報,比如我媽說:
“他總是跟我說那些字像跳舞一樣讓他頭疼。”
或者像老女人說的:
“他之前下課了跟瘋了似的鬧騰。”
這讓我不禁想起後來在網上大家討論農村“守村人”的時候,博主說每個村子裡都有一個像“樹哥”一樣的“守村人”,而在那些帖子下面最出名的熱評就是“為啥我每天在村子裡轉悠也沒看到我們村的守村人?”,這為了博人一笑卻顯而易見的道理。
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麽以後每次回想小時候班級裡成績最差,最像個弱智一樣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時我總想不起來是誰,今天的辦公室“會談”讓我明白,我就是那個大傻子。
或者說我曾經是那個大傻子……但是我想到我媽所說“看到文字像跳舞”這句話,我記得這好像是一種叫做“閱讀障礙症”的病。這也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麽我一年級就留級了。得了這種病的孩子眼裡,文字就像是跳動的重疊的一樣,但告訴家長老師反而會被覺得是在無理取鬧,而且在這個年代基本不會有人相信這種病的存在。
但是……後來又是什麽原因讓我好起來了呢?
在我稀疏的回憶裡似乎找不到跟這個年紀和事件相關的檔案了,但還好我重新來過了,這一次我是沒有閱讀障礙的,而僅僅這一點就足以改變我那可悲的一生。
想明白這些,我看待我媽媽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憐惜,試想如果是我自己帶個有閱讀障礙連一年級都過不了的小孩……我自己肯定接受不了,又或許也能。
回家之前我媽媽把手上的紙交給了老師, 這好像是我來辦公室之前她就在寫的什麽東西,或許是幫我填寫“曾經的我”看不懂的資料吧。
在回去的路上,夕陽正好,我一路拉著媽媽的手,這時候她的手就有些繭了,在我的記憶裡,好像很久很久都沒再拉起過她的手了。
而她也笑著拉著我時不時用力將我提起,嘴上還說著“嗚~飛高高咯~”,我也適時跳起配合著,這一刻我感覺我變成了她的小演員,而這出戲我心甘情願陪她演下去……
她一路都沒有提起過我今天的“逃課”事件,而我看著她那努力不讓我擔心任何事的笑臉,想到“曾經的我”肯定很讓她頭疼,雖然我不記得了,但她一定一直很努力保護著我不被世間的語言和世人的眼光傷害,她只是單純想讓我過得健康快樂。
可能是變回小孩的緣故吧,我的感情也很容易觸動,淚腺控制不住眼淚流了下來。
她蹲下來面對著我,一手摸著我的頭,一手給我擦眼淚:
“乖乖,你一定覺得很委屈吧,你一定也很努力了,不要怕,媽媽一定會給你一個最完美的童年。”
我隔著模糊的淚眼,也能看到她嘴角淡淡的讓人舒緩的微笑仿佛散發著光芒,而她的眼神裡也透露著心疼,只有她從來沒有嫌棄過我吧……
“小朋友們…都不跟…我玩…”
我用這個當做哭的借口,而我的雙手也在記憶中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但一定是好多好多年再也沒有過地,用力抱住了她。
“乖,沒事,有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