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居然趴在桌子上,整個大腦仿佛針扎一般的疼痛。
而當我眼神聚焦的第一時間我驚訝於自己也會夢遊,甚至手上還握著筆,眼前潔白的本子上突兀地出現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符,我認真看了半天,才敢大致確定是:
“512”
這樣幾個數字。
我本應趕緊收拾好起來活動活動身子,可是我卻一反常態地就那麽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半天。
心好像很痛的感覺,就好像已經失去了什麽,又好像還沒失去卻注定會失去一樣。
算了,頭很痛不想去想那麽多了,也可能是著涼了身體不舒服。
於是我準備找一些感冒藥提前吃下,當我走出房間時才發現看來自己夢遊的范圍不小呢,客廳和媽媽房間的燈還都開著。
就在我關上媽媽房間燈的一瞬間,我好像感受到了什麽,感覺昨晚我就在這站了好一會兒,一直盯著房間角落爸爸軍大衣的方向。
說到這裡,明天應該要去看爸爸了,或者爸爸會回來一趟也說不定。
二:
洗漱完後,我坐在餐桌前吃著媽媽留下的麵包,盯著外面晴朗的陽光,我有著別樣的感覺,仿佛我眼前的世界比以往更加明亮了。
這個“明亮”不僅僅是說陽光變亮了,還有一種更加通透的感覺。就比如以前我看到明媚的陽光,只會看到天很藍,雲很淡。而現在,我仿佛能看到孩子們因為晴天可以外出而興奮,加班族因為晴天多了一份乾勁,飛行員因為晴天松了一口氣,當然也有無數對晴天不為所動的人,抽著煙感歎生活艱苦,一邊怨天尤人,一邊固步自封。
如果時間倒回兩周以前,我應該也就是那樣吧,畢竟自己都已經如同行屍走肉了,天氣這種東西也只不過像是遊戲的不同場景罷了。
不過話說,人類都能預測天氣了,或許哪天也能預測自己的人生也說不定,只是到了那種情況下,“活著”的意義似乎就真的可以被淡化了。所以啊,有可能人類早就發現了預測人生的辦法,只是不可能公之於眾罷了。
我笑出了聲,自娛自樂般佩服自己的奇思妙想。
三:
下午夢夢敲門來找我玩,只是媽媽在睡覺,為了不打擾到媽媽,我也只能陪她出門了。
“你家住這麽高,爬樓梯累死我啦!”
“確實呢。”
“我感覺你今天有些不高興呀?”
小孩子並不會對“低落”做出表達,對於任何情緒他們基本上只有高興和不高興之分。
“沒有不高興呢,可能昨晚沒睡好,精神不大好。”
其實,我……太不高興了。
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的不高興,低落,失落,傷心,難過……從今天醒來開始,各種情緒時不時就會試探性地攻擊我的神經,胸口也像是堵住了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誒,熊貓妹妹都送給你陪你睡覺,你還沒睡好呀?”
她顯得有些失落。
“沒有的事,熊貓妹妹陪我我很高興,我看書看太晚了而已。”
“咦喲~”
她笑了,我也笑了。
四:
我和夢夢來到了一家奶茶店,沒想到下午的奶茶店裡還有著不少人,當我和夢夢進門的時候他們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倆,顯然這麽小的小朋友來買奶茶算是個新鮮事兒。
我主要是為了想彌補一下夢夢,
畢竟她昨天送了我熊貓布偶,而我今天狀態又不是很好,於是就說帶她喝特別好喝的東西,而我主要是想找個地方坐一下,心裡的情緒太亂了。 這個年代奶茶並沒有流行起來,基本找不到正宗的奶茶店,就比如這家店明顯主營的還是炸雞漢堡之類的快餐。不過好處也很明顯,一杯加了紅豆,珍珠,燒仙草,椰果的奶茶才只要四塊錢。
我隻點了一杯,當然是給夢夢準備的,畢竟我自己對甜品和零食早就不感興趣了。
我很喜歡看老板娘製作奶茶的過程,這樣我的注意力也不至於會被莫名其妙的情緒所牽動。老板娘面前的每種小料罐子裡都有一根細長精美的湯杓,她就那樣一種一種地用長杓將小料加入奶茶杯中,像是一個精美的藝術品一樣,她聚精會神地,每加入一種小料就會將杯子舉起來看一下分量和比例,直到最後用封蓋機將奶茶封杯,然後晃動一番搖勻小料,再遞到我手上。
而夢夢對這杯奶茶的誇讚已經超出了她的詞匯認知,她的表情也變得異常精彩,每吃到一種小料就會追著問我到底是什麽,後面的老板娘聽得喜笑顏開,周圍的顧客也都被夢夢逗笑了,夢夢的可愛溢於言表,真實又單純。
我突然想到,如果是高中大學時期的我一定會覺得夢夢沒見識,甚至會覺得她很丟人。我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當時一個家境很好的同學帶我去吃了一次高級自助餐,那時候我就像眼前的夢夢一樣對每樣餐品都發自內心的好奇與感歎,而那位同學只是在旁邊頻頻點頭,優雅地吃著精致的食材,那時候我並沒有體會到其中的奧妙,自己還吃得撐到走不動路也要繼續往嘴裡再塞幾樣東西。自從那次長了見識之後,我後來攢了很久的零花錢帶著另一個同學去吃這個高級自助,而第一次見到那些食材的他的表現自然而然就在我眼中成為了鄉巴佬沒見識,我一邊表現得習以為常,一邊控制著吃的欲望想變得像上次的那個同學一樣優雅。
而那種心態,或許才是我真正失敗的原因之一吧,畢竟後來這位“鄉巴佬”還因為惦念著那頓飯的感情幫了我很多次,而我卻只能帶著對他的愧疚接受著他以為是“報恩”的幫助。
而就在我陷入回憶中時,門被推開了,進來了一位衣著破爛滿臉黑灰的老乞丐,他佝僂著身軀,身後還背著一個髒兮兮的包裹,他的頭髮都打結了,手上還拄著一根木棍,他好像不會說話,嘴裡只是一直哼哼著。
但他另一隻手裡的東西很容易就能讓人明白他的目的。那是一個凹凸不平的髒鐵碗,裡面裝著幾枚小小的硬幣,不用看就知道是一毛錢的面額。而他就那麽站在門口面笑吟吟地看著大家,手上晃蕩著鐵碗,硬幣與碗碰撞的“哐哐”聲在整個奶茶店顯得尤為響亮。
老板娘怎呼著讓他滾出去,其他顧客漠不關心,而我看著老乞丐心裡卻泛著說不出的心疼與憐憫,夢夢滿臉好奇地看著這一切,顯然沒有接觸過社會的她並不懂是什麽意思。
而我心頭的難受越發明顯,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也是這時候才發現,他佝僂著身子隻比我高出了一個頭,然後我從兜裡掏出了一塊錢放到他的碗裡,我面對他一直帶著笑意,而他那明亮的雙眼也笑了起來,我心裡希望他遇到的不只是“滾出去”和大家的漠視罷了。
而當我要轉身回到座位時,他突然提高了分貝,嘴裡的“哼哼”聲也變成了更高音量顯得有些急切的“嗯嗯”聲,我回頭看向他,我能感覺到他有些著急,但他手上的動作還是慢吞吞的,看起來真的是行動不便。
他把碗交給拄著木棍的那隻手,然後用手僵硬地伸向衣服的兜裡摸索著什麽,很快他就給出了答案,他那髒兮兮的手裡從兜中抓出了一把糖伸向我,那些糖衣光鮮亮麗,色彩鮮豔。
就在那一瞬間,我心裡堵塞的一切情緒全都化成了洪流,就像猛獸一般衝刷著我內心的各個角落。
我趕忙伸過雙手去接,他那黢黑的臉上笑容更濃了,顯得慈祥,也顯得憨憨的。而那些糖就那樣落入我的雙手之中,那種緩慢又快速的下落仿佛一瞬千年,承載了太重太重的情誼。
當我完全接過那些糖後,他才終於滿意了,而我微微張嘴想說點什麽,卻又卡在喉嚨裡無法言語,就那樣看著他轉身離開在視線當中。
我強忍著複雜的情緒波動回到座位,奶茶店裡仿佛無人注意到剛發生的一切,大家依然在各自說著自己的話題,我看向夢夢,告訴她我需要趴一會兒睡一下。
我將糖都攬在臂彎裡,我不會嫌棄這些糖的外表髒不髒,我的頭也埋進我的臂彎裡,這裡就是我的小世界了吧。
淚水也終於奪眶而出,浸濕著衣袖和糖果。
我能化解自己內心的偏差,卻無法化解這個世界的偏差。為什麽會有人明明已經千瘡百孔了,卻還對人間笑臉相迎,明明我只是貢獻了微不足道的一塊錢,他也會懷著感恩之心還給我一把糖果。
如果這是夢,我希望能回到現實,如果這是現實,我希望一切都是夢。
而就在我無聲哭泣著發泄著那些揪心一般的難受時,我又仿佛聽到內心有來自自己的聲音告訴我:
“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