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牆壁豁然開朗,那個曾被我稱為“神靈”的惡魔看起來有些惱怒,但此時他正被頭頂的光芒強迫著往上層離去,在他離開這片潛意識空間之時,還惡狠狠地留下了一句話:
“不會改變的,一切都不會!”
我從牆中走出,看著面前自稱為“惡”的我的分身,我好像一切都理解了,他雖然自稱為“惡”,但卻毫無保留地將身體的所有使用權送給了我。
“你無法離開這裡嗎?”
“啊…我的靈魂被那家夥控制了,留在這裡是最好的選擇。”
“謝謝你,謝謝你將一切都留給了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害,哪有人自己跟自己客氣的,你趕緊走吧,順著你頭上的光就能出去了。”
“那…這裡就全部交給你照顧了。”
我指向牆後面的新世界,算是我的潛意識最深處的地方,現在那裡已經煥然一新,仿佛一片桃源,我相信在這裡他應該能過得還不錯,而且這麽重要的地方,果然還是要交給自己才放心。
“行,趕緊去吧,不知道外面已經過了多久了。”
“那我…就走咯。”
我將手伸向頭頂的光芒,身體也隨之開始升華,而在我離開的最後一刻,我好像看到“惡”的臉上流露出悲傷的表情,似乎還喃喃自語道:
“比起這裡,說不定外面才是地獄啊……”
就這樣我仿佛穿過了一層層泥沼,無盡的黑暗就像無數道阻隔一般,而我有種從深海中浮出水面的感覺,只是我攜帶的不是浮出水面的興奮,而且面對現實的悲痛。
當我睜開雙眼時,周圍卻是一副陌生的景象,我的手明顯感覺被握住了,而我躺在一張床上,根據這裡的氣味很容易判斷出,這裡就是醫院,而握住我手的,應該就是媽媽。
我沒有時間再去思考更多,我的大腦疼得厲害,而我手上剛一用勁,媽媽就感應到醒了過來。
“啊…寶貝你終於醒了,嚇死媽媽了,怎麽樣?能動嗎?能說話嗎?要不要喝點水?先喝點水吧!”
媽媽將水送到我嘴邊,我用力抿了幾口,沙啞著嗓子問道:
“今天幾號了?”
“今天都15號了,你昏迷了三天,中間還老是說夢話……”
“爸爸…”
“嗯?爸爸?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不能來看你呢。”
“不…趕緊給爸爸打電話…”
我用盡全力傳達著我的信息,大腦的疼痛讓我很難保持清醒,但我知道,如果想救爸爸,每分每秒都是最後通牒。
今天已經15號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會兒那邊已經開始展開救援了,而余震又不知何時會發生,我真的好希望一切不要發生得那麽快,求求上天給我一次機會挽回我的人生。
媽媽那邊撥打了好幾次電話,卻一直沒有接通。
“嗯…我記得你爸爸之前說過,他那邊可能信號不好,要不我們晚點再給爸爸打電話?”
“不行……”
就在我說出這兩個字的下一瞬間,我的眼前突然一黑,而我再次陷入了昏迷狀態。
這一次我並沒有回到之前的那個地方,但好像做了一個淒慘的夢,夢中的惡魔有著血盆大嘴,周圍是一片人間煉獄,而惡魔站在屍骨堆上對我訴說著世間的千萬種痛苦,直到最後他的獠牙離我只有咫尺,得意地跟我說:
“你…誰也救不了。”
當我再次見到光亮時,
那是醫院的燈光,而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幸好我的頭已經不疼了,而媽媽正在旁邊打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聽到過。 “誒,嫂子你放心,首長這邊還在進行救援帶隊指揮工作,救援工作刻不容緩,預計有可能通宵進行……”
“行吧…你們照看著他一些。”
“好嘞嫂子。”
媽媽掛斷電話後才注意到我已經坐了起來,她開心地邊噓寒問暖邊叫來值班的護士對我進行檢查。
“沒什麽問題呢,吃點東西,多喝點水就行。”
護士走後,媽媽拿來保溫盒裝的飯菜喂我吃飯。
“孩子呀,你有什麽壓力嗎?”
“沒有呢媽。”
“主要之前醫生說,你身體沒任何問題,腦部拍了片子檢查也沒問題,但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呢。”
“哎呀,媽媽,我沒事兒的,現在好了就行啦,對了,爸爸那邊怎麽樣?”
“四川發生了很嚴重的地震,你爸爸作為軍人要去幫助救援工作,從你昏迷後已經去了三天了,他還擔心你擔心得夠嗆呢,前兩天他那邊還在開會研究,救援行動這兩天才開始,軍人叔叔們基本都是輪流加班加點在救人呢。”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爸爸講……”
“傻孩子,再重要也沒有軍人的職責重要,而且呀爸爸下午才打來電話報了平安,然後才去做救援工作呢。”
“那他那邊會有安全問題對吧?我在書上看到過地震後會出現余震之類的。”
“小家夥懂得挺多嘛,爸爸確實說了上午有一個小隊遇到了危險的余震,不過你放心吧,爸爸算是個指揮官呢,周圍有很多其他的軍人叔叔照看著,他的行李都放在駐扎地, 要等到下一次回基地才能再打電話過來呢。”
“這樣啊……希望一切都好呢。”
我沒有再過分擔心了,因為在我的記憶中,爸爸是在五月十五日上午去世的,但媽媽剛說了爸爸下午打來了電話,那麽很有可能是因為我而發生了某種微小的蝴蝶效應讓爸爸錯開了那段危險的時間。
醫院的時光過得很緩慢,電視上一直播報著地震後的救援進度,我感歎於天災的無情,也不禁有些自卑於自己的渺小。
媽媽晚上就在旁邊的空病床上睡下,她睡得十分香甜,顯然這幾天因為我也操了不少心。
我回憶著在潛意識裡發生的那些事,惡魔掌控著我的記憶,所以其實很多重要的事我也沒法提前預知,這種感覺真的很討厭。而“惡”是被分離的那一部分,所以也導致現在的我並不完整,不過也確實如此,很多時候我都會做出與以前不同的決定,我本以為是做小孩兒久了產生的後果,沒想到是因為我的靈魂只剩下了被稱為“善”的那一部分。
而第二天醒來後,媽媽在我旁邊紅著眼發呆,手上還緊緊攢著那老式的翻蓋手機,我有些不好的預感,但我不敢開口……
媽媽注意到我後看了我好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該說些什麽,直到她眼眶裡流出兩串淚水,才哽咽地對我說:
“爸爸他…他…離開我們了。”
那一瞬間,盡管我感覺自己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盡管好像我隻認識了爸爸大半年之久,盡管爸爸總是嘻嘻哈哈的…盡管…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