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妖怪了解多少?”

　　“妖怪是在雙神隕落之後出現的，形態各異，但全部是人類死亡之後形成的。普通人死後成為妖怪的概率極低，法師則完全不會成為妖怪…都是一些常識性知識，更多的我也不了解。”沐沐如此回答，目光定在博利身上，似乎無法移開。

　　“確實，其中很多都是關於妖怪研究的重要謎題，不過那些和我說的沒關系。”

　　博利停頓幾秒，他還是不習慣和別人長篇大論。

　　“我要說的是妖怪的一個普遍特點，無論是否找回生前的記憶，我們都會被之前的人生所影響，這種影響也和妖怪的形態類似，總是各不相同。”

　　“對於某些妖怪，他們的性格和生前完全相同;對另一些妖怪來說，他們的性格可能與生前毫無相似之處，但是卻繼承了某些執念。”

　　“有意思，這我真不知道。你繼續說。”沐沐雖然不著調，一旦聽別人講話，就會特別認真。她並沒有一副特別認真的表情，但是博利能感覺到。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誰會在乎妖怪的內心世界?法師時代，他們只在乎如何抓捕妖怪，壓迫妖怪，驅使妖怪。法師被推翻，那些人也隻關心妖怪會不會犯罪，或者如何利用妖怪賺錢。”

　　博利又一次打開了話匣子，但是沒有絲毫輕松之感。

　　時代在變化，甚至給人以進步的感覺。可是有些事依舊不變。

　　看到心情愈發低落的博利，沐沐笑道:

　　“難怪你總是那副表情，好像誰欠了你銀元一樣。”

　　博利笑了，雖然他不知道哪裡好笑。

　　“你是多大的時候成為妖怪的?”

　　“問到點子上了。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就和這個有關。”博利早就發現沐沐聰慧非常，總是能快速發現問題的關鍵，而且看不出她思考的跡象，一切如同本能一般。

　　“我的人生不值一提，從生到死，每一刻都掙扎在生存線上，沒有考慮過其他問題，直到十六歲死亡，成為妖怪。”

　　“我在生前從未渴望過愛情，如今更不可能。我的生命被固化了，凝固在我生前的狀態，人類是不會理解的。”

　　博利沒說的是，他成為妖怪之後，也有一段時間的熱情，想要改變什麽，然而終究一場空。

　　“固化?你明明想要改變，你明明有自己的欲望和追求，你還在逃避，就像一個心灰意冷的老人。”沐沐語氣輕松，一針見血，將博利刺穿。

　　“固化不是像衰老那麽簡單的東西。衰老是生命衰弱的表現，而固化是妖怪生命力的體現，來自於我們的生命之源。”

　　博利攥緊拳頭，後悔自己為何要和沐沐說這麽多。語言總是無力，人與人之間難以真正理解，何況人與妖怪。

　　“你繼續說。”沐沐一點不急，等著博利講話。

　　“所有妖怪都能感受到這種固化，就像毒蛇纏繞著我們的人生，總會有同類忽略它，自以為可以做出改變，實際上改變只在理論上會發生，現實會讓我們清醒。”

　　“你都說了，改變是可能的。”

　　“我試過了！根本不會有什麽改變。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什麽。說到底這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花高的離譜的價格買了我，我會為你服務，這就足夠了，你為什麽還要在意我的內心?我在逃避什麽與你何乾?”博利站起身，感到自己的理智搖搖欲墜，無名怒火湧上心頭。他居高臨下俯視沐沐，說著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語。

　　博利不可遏製地想:也許這就是我，一個無休止抱怨、灰心喪氣又自以為是的家夥，生前如此，死後亦然。我…

　　“因為你是我男朋友，合同上寫的。”沐沐抬頭對著博利微笑。

　　這笑容不表示什麽，卻讓博利感覺自己的憤怒如此卑劣。

　　博利對自己感到惡心。

　　“我…”

　　博利看到沐沐起身，揮拳，然後自己眼前一黑，面頰碎裂，後背狠狠撞到牆上。

　　博利掙扎著想起來，但是被沐沐有力的右手按住腦袋，動彈不得。

　　“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怎麽可能不關注你。”

　　沐沐的聲音十分溫柔，但是右手力量不減，依舊死死按住博利。

　　“好受點了嗎?好了就和我說一聲。”

　　“好多了。”博利從嘴裡勉強擠出三個字。

　　沐沐順勢把博利薅起來，略有好奇地看著博利被打出裂紋的臉。

　　“一百歲的老家夥，十六歲的小家夥，真有趣。”

　　博利剛才的自我厭惡和自我否定被沐沐一拳擊碎，心裡舒服了不少。

　　面對沐沐，博利感到矛盾，不知道該說什麽。

　　“唉，你這家夥，有趣，長得帥，但是真難搞。”沐沐揉著腦門，表示她很頭疼。

　　長得帥先不提，博利真不知道自己哪裡有趣。恐怕只有沐沐這種不正常的家夥才如此認為。

　　“我們鬧出這麽大動靜，隔壁可能還以為我們玩的太猛。我要睡了，你隨意。”

　　***

　　驢先生站在床邊，從睡夢中驚醒。

　　他朦朧中聽到了什麽聲響，豎起耳朵仔細聽，沒再聽到什麽特別的聲音。

　　“也許是樓上搬家具。”

　　驢先生合上眼皮，站在床邊，很快進入夢鄉。

　　***

　　博利站在門外，獨自思索。

　　與人相處，總有摩擦。博利活這麽多年，什麽人都見過，看人十拿九穩。

　　但是他看不懂沐沐。

　　愛對於他來說是未知，然而在自己了解的領域，沐沐也從來不守常規，難以預料。

　　博利一直在逃避過去的陰影，那是他心中過不去的坎。

　　沐沐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她應該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是直覺敏銳。

　　最近身邊的幾個人，周銘和驢先生都是好人，甚至是比較優秀的那種好人，優秀的好人活著很難，愚蠢的好人很難活著。

　　他們也是很普通的人，博利希望他們好好活著。

　　博利自己就是那麽個人，他很有自知之明。

　　至於沐沐，如果可能，博利寧願她不存在。

　　但是沐沐確實存在，還是他的老板，博利不得不與她相處。

　　活著真好，活著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