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廠長覺得劉秘書就是涉世未深,完全是個雛兒。很多事情太上綱上線對誰都不好,原則過度就是蠢。那麽多人都沒有把東海廠扶到正軌上,是真的不行嗎,是能力問題嗎,那點小九九還好意思需要戳破?以前的種樹市長、書法部長,不都是老謀深算的大拿,既然巔峰留不住,那就重走來時路。
一個廠子不僅僅是百萬槽工衣食所系,它也是權貴的後花園。不懂得權謀,只能逞一時英雄,終究會被經濟潮流淹沒的。中國最大的財富是什麽,是人情事故。這廠子不僅僅生產工業品,它也是人情的交集站。東海沒了,還可以弄個西海、北海,無非就是資本的運作再轉移。
王師傅看到車間的裁員名單,在裡面找來找去終於在下面找到了他的名字,該來的總會來的,一切在他的預料之中。前幾次東海重組優化,那時候的王師傅還是被叫做小王,就見證了自己的師傅一個個下崗,裁了幾批最後終於輪到他,他心裡反而有了一種解脫和釋懷,出來上工遲早被淘汰。但他的徒弟卻憤憤不平,不是因為自己也被裁掉,而是廠子不留情面地把老師傅趕走,這馬上就可以退休頤養天年的人,裁掉以後去哪裡。無情無義的單位啊,又值得多少人為他賣命出力。
晚上王師傅和他的小徒弟在路邊擼串,現烤的五花肉滋滋冒油,碳烤的扇貝夾雜著粉絲和蒜蓉刺激著食客的味蕾,一瓶瓶啤酒下肚,小徒弟美美的打了個嗝,“師傅,這也太不公平了。工齡三十多年,十萬買斷,真的是不把咱們當人看。”
“能給錢就不錯了,好歹我幹了這麽幾十年,也有點積蓄。倒是你,咳,早知道最後不乾這行,我何苦帶你出徒白白耽誤你時間。”
“師傅你不能這麽說,技多不壓身。”小徒弟倒也豁達,給王師傅滿上一杯酒,“這杯酒敬您,咱們師徒一場。”
王師傅一仰脖灌入肚中,“這輩子,我就在咱們東海廠做加工件,別的本事也沒有。但就知道一個理字,做人要講理,做事更要講理。年輕的時候我也抱怨過,他媽的領導幹部在幹部餐廳喝酒吃肉,咱們員工在食堂吃麵條子。每次優化下崗都是一批批地刷普通職工,橫挑鼻子豎挑眼,有幾個領導下台的?咱們廠子的問題是缺技術缺資金嗎?是缺理!但是結了婚有了孩子,就有了束縛,不能像你這麽自由出去闖蕩,我充其量就是個手藝人,離開了東海我能幹嘛?做蔥油餅都不如人家阿大利索。我有理又如何,誰聽我的?咱們工人講道理,又有什麽用,老婆孩子等著你拿錢回家,把領導得罪了就等著一家人喝西北風吧。”
“哼,這種垃圾廠子不來也罷,遲早黃了。”小徒弟仍在憤憤不平,“就說拆遷老房子,也沒補貼多少吧。和我合租的那個在大通證券做it的家夥,他說這次他們公司也給了東海一些資金,不知道最後到員工手裡能有多少。”和他合租的自然是常鳴,不過常鳴最近忙著和“奪命書生”乾活加班,一直沒回去。
“他倒是建議我去電子廠上班,好歹能整口吃的。您的技術在咱們東海廠也是數一數二了,除了用你的時候叫的歡,平時這些當官的正眼看過咱們嗎?”
“你沒學歷,沒文憑,不中用的。現在幹什麽不要文化?不好好讀書,只能做工。你看這燒烤攤的烤串師傅,年紀不比你大多少,他除了烤串還有啥一技之長,守著這個攤子餓不死。你年輕,到哪都要學習,你讀不進書,
就學技能啊。我是老了,跟不上時代,不然我非多學點本事。我們當時還上夜校,學文化課,單獨跟著師傅學走刀、下刀的本領。現在的機器設備都智能化,我們這些手藝派不上用場了。” “別提了,上次不知道哪個領導視察發飆,咱主任不就把那幾台吃灰的機器派人挪走了。那麽好的設備,真可惜。”
“我說,你要麽明兒花點錢給主任送送禮,興許還能回去上班。把那幾台新設備玩溜了,以後的加工中心還不是你說了算。我是沒轍了,十萬買斷我的工齡,這筆買賣廠裡不會放棄的。”
“師傅,驢球馬蛋隨他去,今晚喝酒。夥計,再來二十串羊肉。”
旁邊桌的劉秘書靜靜地聽著這一切,內心卻在波濤洶湧,這樣的老員工都要裁掉,那麽東海廠子還有什麽人味,天天喊著讓員工感恩,員工怎麽感恩,把職業生涯當做一場買賣和交易,這個企業還有該有的溫度嗎。
其實下午來東海廠的時候,他就發現了異樣,一場變革必然會動了一部分人的利益,以部分人的犧牲作為代價。但是他一再強調就是公平,不能讓老實人吃虧,看來還是有人瞅準了這個蛋糕。
劉秘書很久沒吃羊肉,在東海廠謝絕了馬廠長安排的晚宴,出來就發現了這個燒烤店,能征服上海阿拉們的嘴巴必然有過人之處,果然這裡的羊肉鮮嫩可口,用胡椒點綴的羊腦湯也是軟糯美味沒有腥味,各種食材烤的也是恰到好處,多一分則焦,少一分則生。
他聽了隔壁桌王師傅的對話,不動聲色的拿了兩盤烤肉過去,“兩位兄弟,這些我吃不動了,也沒動筷子,分給你們。別見外,我今兒剛來東海廠,你們是老師傅,敬你們一杯。”
“哦?你是華興的人?”王師傅問道。
“哈哈,差不多。”劉秘書把酒給兩個人滿上,“我對咱們工人一直有很深厚的感情,遇到就是緣分,來乾一杯。”
“咳,工人不工人的,馬上就不是了。”小徒弟無奈地幹了一杯啤酒。
“人挪活,樹挪死。東海廠效益本身也不好,何必在這裡執著。”
“可惜了,我這剛學的一身本事,白學了。你們華興重工有前途,但就是有學歷要求,不然我就去你們那。”
“現在東海廠重組改革不好嗎?”
“我是個大老粗,但我覺得。”王師傅扒開一個毛豆扔進嘴裡,說:“這改革,那改革,其實改革很簡單。那就是像牧民一樣,把害群之馬踢出群就是了。”
劉秘書突然覺得汗顏,找了個借口先行告退。結帳時他特意告訴服務員,王師傅那一桌的消費也一起結了。多年以後的劉秘書在領會精神“治大國如烹小鮮”時,突然想到了王師傅的“害群之馬”的理論,這是多麽的相似啊,其實治國和辦廠的方式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暫且不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