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晚自習最後五分鍾，是最無聊的五分鍾。

　　有人說:不對，這恰恰是最豐富多彩的五分鍾。

　　高二·六班晚自習的最後五分鍾，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確實，此時的任課老師早已放棄了在教室的悠然巡邏，背起手，仰著頭回家了。整個教室白茫茫一片，寧謐，安詳。實際上，多姿多彩的世界一直是存在的，只不過缺乏足夠的關注。看，有的同桌倆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忽然就撲哧一聲笑了，兩個毛毛球顯示出不規則劇烈抖動狀態;有的則不然，正湊在一起，聚精會神，沉思良久，才做出艱難的決定，吃掉了對方的“馬”;當然也少不了幾個二愣子，瞪大眼睛，要抓住最後的時間，企圖在五分鍾之內搞定十個平面解析幾何題;有的早就在玩“剪刀錘頭布”遊戲，賭注是一包“蜜三刀”;有的則用紙蛋實施遠程攻擊，擊中了同伴的腦殼子，然後若無其事，等待看同伴那無辜而又無可奈何的倒霉模樣……幾個毛毛球晃動了一下，像魚兒冒個泡泡，又埋頭潛入了書山裡。

　　但表面上，仍然是一片寧謐與安詳。

　　當然，也有例外，也只有這一個例外。這個例外使安靜的表面瞬間就被扯出了一個大窟窿。

　　“轟——”是一聲尖利的擤鼻涕的聲音。

　　是誰的豐功偉績?不用抬頭，大家都知道這個家夥的名字。

　　沒錯，就是雷岩。

　　雷岩，男，矮個，喜歡搞怪，具有很強政治敏感性，學習效率極高，學習成績穩居第一。

　　此時，這個“不要臉的死玩意兒”(肖珂語)正用倆指頭捏著他的傑作，笑嘻嘻地審視著身後一片神態各異的黑色毛毛球。腦袋像個撥浪鼓，眼珠子瞎轉，一臉的得意，一臉的壞笑。他把傑作湊到徐波的嘴邊，引起了對方的一陣臭罵。

　　雷岩有這個特權，因為他是班上學習成績最好的學生，而且呈一枝獨秀狀態。當然，他早已做完作業。而最後的時間，他總是喜歡用非常規手段引起大家注意。

　　終於，下課鈴聲透過夜空飄渺地傳來。

　　在鈴聲敲響的一刹那，雷岩把凳子往後一拖，

　　“吱——”

　　鋼筆扔在了桌子上，

　　“啪——”

　　手揣在倆褲兜裡，晃著身子從黑板前走過，搖搖擺擺的，像一隻吃飽了玉米的鵝。這隻鵝伸長脖子，一蹬腳，就跳出了教室。在跳出門口前的一刹那，抑揚頓挫地喊了一聲，

　　“今夜星光燦爛！”(實際上，那天晚上月朗星稀。)

　　這是慣例，也是特權。雷岩對自己這種特立獨行的表現相當滿意。

　　范思維就看不慣雷岩這一點。在雷岩這五分鍾的表演時間裡，范思維像待在深山裡的老尼姑一樣口中念念有詞，恨不得把雷岩這個矯情的家夥當木魚敲了。然而隨後她就沒有時間敲木魚了，如果喜歡拖在後面的她不及時收拾妥當，兩分鍾之後，就只能靠觸覺走出這個教室了。這兩分鍾裡，整個教室桌凳轟轟隆隆，說話聲嗚嗚啦啦;外面的喊叫吆喝聲此起彼伏，像是大地要土崩瓦解散架子。當然，任何人都用不著替范思維擔心，因為此人的時間觀念賊棒，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兩個單位，常常是在她前腳踏出教室門口的一刹那，牟縣七中所有的教室在驚呼中一片漆黑。後面幾個倒霉蛋雖然亮起了蠟燭， 但幾分鍾後學校警察的吆喝聲會讓他們重新溫習一下利用觸覺的感受。

　　對高二·六班男生來說，隨後的工作便是衝向操場，斜穿到遠角水塔邊的出口。在這條線路上，單杠，雙杠，斜鋼絲，樹乾，排球網等種種秘門暗器在黑暗中默不作聲地獰笑。他們會誤遭暗算?這就像猴子在水中給驢子表演花樣游泳一樣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無論月朗星稀還是夜黑如漆，左躲，右閃，歪身子，鑽空間，他們會在興高采烈談笑風生中完成這一系列高難度技術活。

　　在陳星海的記憶中，從來沒有誰與它們發生過摩挲，就更不用說流血犧牲事件了。後來回想起來，他們自己都感到那簡直是一場場奇跡。

　　但奇跡再也不會上演了。永遠不會了。操場可能種菜了吧。單杠雙杠又不能當黃瓜架子，沒用了，礙事，可能賣廢鐵了吧。排球網除了可以當柴禾外，還能用來攔個角落養雞養鴨子，倒是還有一些用處。牆邊的那一排高大的白楊樹也留不住了，遮住了陽光，會影響黃瓜竄秧子的……

　　操場上無數的故事也只會出現在他們的記憶裡。那段充滿笑聲的青春會隨著風兒，漸漸消失在茫茫人海，無聲無息。現在只有荒草叢生與黃瓜，白菜蘿卜和腥鹹的醬菜。沒有了他們的青春。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然而當年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他們還在歡笑中繼續編織著如今實際上已經定格了的青春。那天晚上，楊威依舊在為一個女孩的名字在審問肖珂，很認真，很誠實，絲毫沒有感覺到青春正在絲絲消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