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坐了下來,頹然無力。眼前又是一片白慘慘。這是真的。十七歲。這是真的,殘酷的事實。他擦了擦眼睛,咬了一下嘴唇,竟然笑了。是淒然的笑。
回家後,母親正在忙著做飯,剛炒完了扁豆,正在打掃地上的殘留的柴禾。
陳星海從身後走了過去,順便說了聲“我回來了娘”就急忙要逃掉。
“星海!”母親還是叫了一聲。
“嗯?”
“你先住下!”
“怎?”
“你頭上怎麽了?”
“沒什麽呵呵。”
“過來我看看……”
“不用!”
“過來……”母親自己已經過來了。
母親一邊摩挲著,睜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怖,“星海,你吃什麽了星海?你們在學校都吃了些什麽啊!想吃好的你說一下啊星海,你怎麽熬成這樣了星海……”
陳星海笑了笑,“沒什麽,娘,嘿嘿!”
母親硬是把他拉到了陽光下,手一直打著哆嗦,摸著兒子的腦袋,“星海誰欺負你了嗎?怎麽成了少白頭……我兒子怎麽成了少白頭我兒子……星海告訴娘是怎麽回事?說話啊星海……”
陳星海嘴巴裂開一笑,“沒事,嘿嘿嘿嘿……”笑嘻嘻的,像中了彩票一樣高興。
母親仍然在反覆地看,摩挲,“這是怎麽回事啊……”
陳星海呵呵地笑了,說,“娘你怎麽大驚小怪的啊。真的沒事啊……娘,吃飯吧,我都餓扁了……”
父親提著幾個茄子回來了。父親看了後愣了好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出去了。父親回來時帶了半斤豬頭肉。在吃飯過程中,父親總是不時看一眼兒子的頭頂,眼睛裡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哥哥一個勁的在罵學校的爛夥食。
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慢慢地,他接受了現實,接受了這種殘酷的真實。當然,與疼痛對抗,並不是完全沒有效果。比如一次數學考試,陳星海出人意料地得了個全班第一。陳星海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晚自習的第一節就是數學,陳星海熱切期望了足足半小時,他熱心期待數學老師高調宣布這一令人欣喜的消息。因為每次考試結束,數學老師都喜歡宣布一下考最高分的學生。
數學老師提前了兩分鍾,一斜一歪,慢慢悠悠地來到了教室。
她拿出來備課本,“對了,宣布一下,呃……這次的最高分是……呃……陳星海。”然後用目光尋找陳星海的身影。
數學老師掃了大家一眼,冷笑了一聲,“呵呵……嗯,也不知道這位同學的分數是怎麽弄出來的,嘿,陳……星海。”
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雷岩秦曉葦劉樹森一眼,“最高分是陳星海……嗯……你們可要知恥而後勇啊……”
事後陳星海只是在笑,不停地笑,笑了老半天,笑得渾身哆嗦還是停不下來。
記得楊威隨後說了一句,“數學老師就是他媽一泡狗屎!”
雷岩沒笑,也沒說什麽。
其實陳星海後來自己也明白了,即使受到了高度表揚,即使每天一個大大的獎狀,也是無濟於事的。當他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高一·六班已經變成高二·六班了。
那是高二寒假的最後一天,因為那天,他看到了讓他一生都忘不掉的東西
——濃霧中的高山。
在他們的記憶中,那是個清冷的晴天。那一天,哥哥陳星宇要出去打工,陳星海去送哥哥。
走在去車站的路上,他們不約而同的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村莊只剩下黑麻麻的一片樹林,偶爾露出片片粉紅色,那是屋瓦,幾個烏鴉窩醒目地墊在村子上方,黑乎乎的,泛出一絲淒涼。那是他們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而如今,他們要離開了。
多少年後,當他們回憶那個早上,總是注滿了傷感,甚至還有一絲悲壯。但那天早上的情形他們卻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