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路上,哥哥邊走邊給弟弟講了個故事。說是故事,其實就是他和父親販賣蔬菜的經歷。他說年前他跟父親販賣韭菜,需要一大早到那個市場去賣。記得總有個大肚子的老板在罵罵咧咧,還挑刺,這些泥腿子不愛惜蔬菜。走到他們的三輪車前卻停下來了,喊道:這是誰家的?誰的?這才叫愛護蔬菜——看,吧棉襖棉被全蓋上。你看看你們,韭菜凍了誰還吃啊你們自己說?陳星宇正在車座子上打盹,一愣神,跳了下來:我的!買主說:好!這韭菜……
那人很快就沒了下詞。
從車兜裡露出一個又黑又瘦的老頭,穿著棉襖和大衣。那個老板冷笑一聲:我以為你們愛惜蔬菜,這不,乾脆就進去睡覺啦!
父親髒兮兮的臉上懵懵懂懂,忽然明白了什麽,慌忙下車,臉上掛著笑,哎,甭急!來,抽根煙,嘿嘿,嘿,嘿嘿。沒人理他。他顛顛地跟了上去,喂,喂,同志……那個人猛一回頭,盯著父親那堆滿是笑容的臉:韭菜裡加上大糞,你還有胃口嗎?
父親僵笑在了那裡,一動沒動。
陳星宇說:咱爺哪點不如人啊!他娘的才是大糞呢!陳星宇說這話時,一臉的激動與憤慨。而這一表情也深深烙進了弟弟的記憶。
他回過頭,惡狠狠地朝弟弟說‘
“爭第一!”
公共汽車終於來了。陳星宇一個勁地招手,迎了上去,車卻沒有停下,像戲弄人似的,向前走了幾米後,陳星宇只能再往回跑。
他暗罵了一聲。
陳星海看著,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團惘然。公共汽車吐著黑煙,載著哥哥隆隆地遠去,奔向了一座遙遠的城市。陳星海牢牢記住了那一天,原因並不是哥哥遠去的背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是在遠去的傷感中,陳星海忽然看到了那座濃霧中的高山。
那座困擾了他多年的高山。
哥哥的話是讓人趕快爬山,擊敗其他競爭對手,爭取最高峰的榮耀。可笑的是,他卻在濃霧中找不到那座高山,或者說,根本就不存在這麽一座高山。他在濃霧中跑來跑去,毫無章法。白茫茫的一片,麻木,憋悶,無所適從。別人在為自己的爬山速度而著急;而他,卻在為那座山的位置而苦惱不已。或者說,他奔向了一個戰場,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找不到一個對手。一個都找不到。他像一隻孤獨的野獸,在來回地奔跑,心裡慌張極了,著急,卻無處發泄,根本不知道自己該乾些什麽,只知道奔跑著。然而他一無所獲。更為可恨的是,大霧卻沒有絲毫散去的跡象。
有時,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他拚命做的,似乎總是一些沒有必要的無用功。失敗,失敗,還是失敗。難道他的一生注定要失敗?命運的恐懼感讓他不斷反抗。此時的反抗是毫無希望的,反抗又是無休止的。他忽然就看到了命運之神那張黑色恐怖的面孔。
陳星海忽然就發現自己還站在車站上發愣。他一下子跳上了自行車,拚了命地瞪著踏板,仿佛身邊就是那團濃霧,後面就是命運那張可怕的面孔。車子瘋狂地歡叫了起來。
忽然,“哢嚓”一聲,車子掉鏈子了。
陳星海跳下了車子,一種強烈的想瘋狂哭泣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風,依然很冷。
路上的行人笑了:看,路邊有個傻子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