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驀沉默地行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用雙腳丈量著罪惡的寬度。

　　他一路前行，風雨兼程，未曾在意自己的方向，更遑論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他每去到一座新的城市，就會去上主的教堂裡望彌撒，隻去最近的，大小在蘭驀看來毫無意義，他已經不在乎信眾的虔誠，不在乎教堂的恢弘。

　　上主賦予神使使命，而神使賦予他使命。

　　在維恩，罪惡肆意地摧毀了一切，他不會讓這悲劇再重演，他會除盡所有的罪惡，他是“斷罪者”。

　　……算了吧。

　　蘭驀突然不是很想給自己找理由了，他不需要在羔羊的道德觀上站穩。

　　總之，他是“斷罪者”。烏雲攪動天象，雷霆淨化罪惡，聖火燒盡余孽，蘭驀如此默然前行，沒細數他已除去多少罪惡，已為多少羔羊帶來恩典。

　　偶爾他會生出錯覺，也許他就是上主。你要信仰上主的威能，不要信仰上主的慈悲。

　　至少他不是人類，他沒有帶來罪惡，他的力量令人類敬畏驚懼，他遠在人類之上，點燃了神火，便近神非人。

　　人類不潔，怙惡不悛。善行是理應結出的花朵，道德是上主定下的標準，人類沒有值得驕傲之物，只是平庸地生存在世界上。

　　小部分人雖然勉強夠到了造物的及格線，但更多的人類肮髒汙穢，為利益不擇手段，試圖歪曲秩序，被欲望誘惑墮落，創造了罪惡。

　　創造了罪惡，就該被淨化。不願面縛輿櫬，主便親臨降罰。

　　蘭驀的表情始終如一，他甚至不需要開口，一切便灰飛煙滅。與他的家如出一轍，在烈火中燒得渣都不剩。這是必要的過程，經歷過洗禮的人類會變得更堅固，更完美。

　　洗禮也分很多種，林燁所見的“伏羲”經歷了雷電，而她此刻正面對窒息。

　　林燁想起了一個故事，一位修仙者歷經千難，終於渡劫得道，飛升羽化。在他準備奔向大千世界的時候，窒息感傳來——宇宙中漂浮著無數具仙人前輩的屍體，他們無一例外都在真空中窒息死去了。

　　這當然只是個故事啦。

　　林燁自神力入體的一刻起就知道了超凡的不同。超凡是什麽?能夠運用能量?能夠為凡俗生命所不能?或者是浸潤其道的專家給出的公式，加以嚴苛明晰的規定?

　　答案是:超凡，超越曾經的生命形態。超凡生命的存活往往不再由物質層面上的生命體征是否存在評判，而更看重靈性的消耗、能量的殘余和生機的留存。

　　林燁自始至終都是人類，受著人類軀體的局限。那人類之外呢?光幕在培育代行者時有提到，“這個世界”是架構在無限多元宇宙之上的集合，“這裡”是唯一標準位面，是滄海一粟。

　　至高者外，無人能神遊太虛，從無限多元宇宙中見遍時間的凌冽。

　　文明爭先恐後匍匐前行，血淚流得不能再流，智慧與情感開成苦難的花。喜劇與悲劇都是偶然性一手策劃的戲目，落沙被風吹走與星辰熄滅都毫無蹤跡可覓。

　　在龐然的時間下，任誰都會懷疑是否真有“意義”被鎖鏈困在命運盡頭，回應著每一份努力。

　　人類只是漫長時光中的錯覺。

　　生命掙扎過混沌紀元，多樣性如群星林立。

　　一般而言，純種人類沒有天生的體內循環能量系統，但其他種族卻並非如此。除去林燁在影視作品中也能見到的精靈、獸人、巨龍、惡獸等等，光幕還向她展示了上百種根本無法想象的物種。

　　盡管物種間優劣差別極大，越過混沌紀元的途徑卻只有兩條:依附在文明的光輝之下;或者躲藏在極其罕有的秩序碎片上，憑借超凡體質熬過黑夜與時間漫無止境的刺殺。

　　林燁找了片無人的空地，用認知改換屏蔽了監控。

　　“你要陪我一起嗎?”

　　【我會。】光幕即答。

　　“嗯……不。”林燁看起來有些為難，“我想自己去突破”

　　她隻上升了一半的路程，飛機從頭頂劃過，林燁不緊不慢地避開，然後看向奔她而來的星空。無數顆星球正脫離它們原本的軌道，排列成怪異的姿態，將林燁包裹在中央。

　　地脈震顫著歌唱，引得無垠星河激蕩，林燁隻堅持了片刻便被扭曲的引力甩飛。她體表的能量被舊日的儀式剝落，宇宙真空迫使她窒息。

　　林燁並未絕望，沉默地等待著歌謠詠盡。她要積攢力量，跨過這片虛像，邁入天穹之上。

　　認知改換到底是什麽?

　　林燁想過很多次，她沒有得出結果。她每一次反思都會覺得這種力量不應該是自己心底所求，她不需要通過扭轉他人的意志來掩飾自己搖擺不定的現狀。她只是，只是……

　　從前的她懷疑現實，擔心成績、家庭和未來，超凡似乎並沒有改變她，只是將她所擔憂的事情換了一番，換成了他人無法接觸的事，換成她一人孤獨承受。

　　林燁不知道自己心底到底想要什麽，只是不斷聆聽。她擔心自己什麽也做不到，擔心自己無力扭轉末日，擔心田恬被自己無意中帶入超凡領域會受到傷害，她擔心的太多太多。

　　實在想不到解決方法，不如就此消失吧。不是死去，只是消失。

　　若某日我終於死去，我想平靜下來。我想讓自己真正地指向某個目標，想讓廉價的正義感和庸俗的道德觀不再受蠱惑而動搖。猶豫拉著躊躇先我一步跳入土坑，孤獨和執著在我墓前放下白色的花束。

　　但她只是想從世界的注視中逃開，想在一旁默默觀看，找出讓自己脫離猶豫與惶恐的方法。

　　思緒已然停止，歌謠仍未結束。林燁突然發覺，她睜眼去看，旋轉的天體並非虛像，而是真實的噩夢。

　　舊日的歌謠無休止地奏響，本是真空的宇宙卻因劇顫嗡鳴。覆滿鱗片的膠狀物搭成天橋，腐臭與生機同時憑空誕生，偉岸的幻影襯得林燁不值一提。

　　“I'a I'a Cthulhu Fhatgn！”

　　數十萬人的狂熱聲線成了新的領唱，林燁拚盡全力放出的能量在這頌唱面前太過渺小，宛如碧海狂濤下的一葉扁舟，她被迫眼睜睜地看著一切成為這宇宙中經久不愈的頑疾。

　　林燁很沮喪，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沮喪。

　　她在扁舟上站起，她甩開蓑衣，摘下鬥笠，利落地抽劍出鞘。

　　【乳臭未乾逞英雄。】

　　【只要她還拴著這條“代行者”的鎖鏈，她做的一切都不過是自娛自樂罷了。】

　　【認輸吧。】

　　光幕留在了地面，但對它來說距離並非難事。神力揚起焰尾，轉瞬間它就要抵達星空——

　　雲霧縹緲。

　　青衫男子雙手揣袖，輕笑轉身。

　　“這天，你上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