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照了嗎?”

　　“照了。”

　　“海景看了嗎?”

　　“看了。”

　　“魔方擰了嗎?”

　　“你說呢?”

　　焦紅的絲絨披風劃破了海面，赤紅的王冠上火焰正咆哮，猩紅的權杖向前一探，數百道烈焰從純質之海上掠過。

　　陳誠被卡羅爾向上猛提，身體斜向上飛起，烈焰雖然落空，余溫卻輕易地讓陳誠的身體燒灼了起來。

　　“沒擰到就被追殺了?”

　　“擰到了才會被追殺啊！沒擰到的話我們都死啦！”

　　卡羅爾無奈地躲避著追擊，陳誠只是踏入超凡不久，哪怕是卡羅爾仗著自己經驗豐富、操作非凡，也只是看看閃開災厄淨除之主的怒火。

　　流焰如隕星，一道道地拖著煙氣墜入純質之海，如果有人抬頭看向天空，就會發現此刻儼然一幅末日絕景。

　　“如果沒擰到，災厄淨除現在就要在你身上開個洞了。”

　　卡羅爾累得想躺下喘氣。祂知道，如果再加速，陳誠的身體就會因超負荷而崩壞。平時修習不用功，現在逃命出了大問題，早知今日，祂肯定要親自鞭策陳誠。

　　“……你們?”

　　疑惑的聲音夾在流火中飛來，陳誠一個側翻，整張臉被火撩過，灼熱之痛逼得他俯衝向純質之海。海水紛紛避讓，一滴純質也沒有被他擄走，隻撈到施舍的些許清涼。

　　可是自此之後，焚天的烈焰止住了勢頭。那侏儒縮在長袍中，憤怒地在火焰中輕輕搖擺。

　　“他是不是不追了?”陳誠想回頭，但是卡羅爾從心門裡跳出來，張牙舞爪地把頭扭了回去。

　　“專心跑路！大的要來了！”

　　“壞人！不，罪人啊！”

　　火舌有一瞬間未能遮住追擊者的聲音，聽起來未免有些過度年輕。

　　矮小的身影舉起權杖，毀滅的韻味從其中不自然地逸散。陳誠暗叫一聲不妙，拚著身體崩裂也要逃出此地。

　　“你們為什麽搶走了我的皇后?”

　　審判的宣告略顯怪異，但降罰的劫火絕非虛談。

　　侏儒的聲音從火中迸出，焦紅的絲絨在焚世的厄滅裡獵獵舞動;赤紅的王冠上權柄正變得凝實，喚來無邊的懲戒;猩紅的權杖猛地在這虛假的空間中點落，判以有罪之人厄滅。

　　劫火翻騰之處，他升上天空，雲霧都因此燒成灰燼。被染成橘黃的穹頂映照著迎風而漲的火影，他所到之處便有厄滅為他開辟出一條聖途。

　　陳誠嗷地尖叫一聲:“能走掉嗎?這小矮子不是開玩笑的吧?”

　　他的聲音相比於滾滾天火簡直細若蚊吟，卻好像毫無阻隔地傳到了侏儒耳中。

　　“你在罵我?你在侮辱我嗎?”那侏儒的怒氣衝衝地回應，權杖向前一揮，烈焰便順從地燒遍了純質之海外的一切。

　　“你耳朵這麽好的?我們隔了幾十公裡啊！”

　　烈焰舔舐、敲打著終焉氣息構築的屏障。陳誠感覺到剩下的氣息正被急速消耗，好像自身正站在一輪太陽前，無窮烈光要將他吞噬。

　　“你還有底牌嗎?”陳誠不想閉著眼等死，乾脆主動消耗氣息加速。他聽到血肉撕裂又在高溫下燙的焦黑的聲音，痛感暫時被氣息隱去，血液還未滴落到純質之海上就被蒸發。

　　卡羅爾翻了個白眼沒應聲，有，但是底牌這種東西能隨便用麽?一個不朽者祂就動底牌，後面的大千世界祂如何去?

　　大不了就先在這裡把這具身體丟掉，

帶他體驗一回靈魂層面的複蘇。　　卡羅爾早就準備好了秘儀，沒有持續注入能量維護，秘儀就會隨時間消散，此刻倒是恰好派上了用場。

　　火追上了夢，交織著纏住少年的軀體，脆弱的生機頃刻間被摧毀，倘若火焰繼續燃燒，陳誠必死無疑。

　　卡羅爾假模假樣地做了個深呼吸——秘儀轉動，霞光璀璨。

　　繁複的咒文將焦黑乾裂的原身裹住，秘儀運轉地飛快，將墜下的火焰偏折了片刻，卡羅爾此前儲備的終焉之力趁機支柱般撐起了整個邏輯模型。

　　卡羅爾一邊計算著，一邊抬眼瞥向天空。

　　火焰在熄滅。

　　火焰為什麽熄滅啊！

　　卡羅爾整個人愣住了，祂悵惘地盯著天空的余燼，有些難以置信。

　　卡羅爾這才想起，祂對災厄淨除的影響大概已經恢復了，所以火焰和侏儒都是被災厄淨除帶走的。

　　災厄淨除攜帶的至高性不容置喙地吸取了所有火焰，連帶正在陳誠身上燃燒的那些。

　　但秘儀已經開始運轉了，除非深諳機理，否則不朽者也無法讓它停下，更何況卡羅爾如今缺乏底蘊，如果花費大力氣取消秘儀，必然會影響到之後行程的安排。

　　反正也是好事，節省治療的時間了。

　　卡羅爾自我安慰著，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誠兒啊?我給你說件事。”

　　陳誠勉強地轉了轉眼睛，他渾身的燒傷嚴重，哪怕是超凡之軀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複蘇生機。

　　“這樣，有什麽你說，我一定照做。”卡羅爾握住少年焦炭般的手，稍稍一激動便碎成了渣。

　　“……”

　　“你是讓我在你的墳頭上三炷香嗎?好，我記住了。”卡羅爾的神情悲壯，誇張地點著頭。

　　“……??”

　　終焉撒手，秘儀生成的晶紫色圓台將少年封存其內，隨後，祂亦搖身融入其中。

　　封閉的秘儀飛速搭建起邏輯模型，其內霞光閃動，像一場恢宏的盛宴，數理碰撞，規則相辯，能量源流入無數條孔徑。

　　終焉抬手，一切圍繞著祂立下的支柱旋轉。

　　“嗷！”陳誠還以為自己這麽嚴重的傷根本出不了聲，他還是低估了自己的無窮潛力。

　　卡羅爾面露焦急之色，雖然秘儀內隔絕視聽，祂依舊看熱鬧不嫌事大:“加油，加油！不要停下來啊！只要不停下來……”

　　純質之海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卷起一個浪花拍在祂頭上。

　　隻一滴，人類意識的極致美好小心翼翼的將純質滴入秘儀之眼。

　　過量的善良是愚蠢，過量的愛意是負擔，過量的美麗是蒙蔽，過量的真實是瘋狂。

　　陳誠感覺自己在向某個方向遊動，但他的四肢冰冷僵硬，越向前就越沉默。靈魂比肉體先一步睜開眼，晶紫色的黑暗裡他正踽踽獨行。

　　“卡羅爾?這是哪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四處彈跳，擊中邊界又將它點亮。陳誠正想向亮處遊去，那裡卻又熄滅了。

　　“卡——羅——爾——?”

　　陳誠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但他的身體已僵硬地無法動彈，他看不到，他不知道，祂怎麽能?

　　“卡——”

　　終於，時間被凍結在此刻。

　　陳誠想到了某種可能。

　　他死了?

　　他沒有怨恨或憤怒……大概吧?哪怕他成了一塊遊離於時間的堅冰，他也在不住遊曳。

　　紊序亂儀，煢煢攀行，視晝瞑夜，遺世獨立。

　　天籟風花默然，銀編尺素皆斷，某日嗚呼哀哉，青陽生，硃明盛，白藏豐，玄英蕭，惟以死祈息，偏安一隅。

　　好像傳來了加油的聲音?

　　少年恍惚了片刻，他似乎聽到自己在說什麽。

　　“若某日我終於死去，我要偏安一隅，孤寂一生，用溫柔掩飾怯懦，用退讓掩蓋頹然，抗拒其他智慧的相伴，將自己的天真、無知和無病呻吟帶到西風止步之處。”

　　這不是他。

　　這是誰?

　　“我死了，這不是我。”

　　“你還沒死。”

　　這段路到底有多遠?他要等多久?他在這裡待著有何意義?

　　為什 麽死 亡仍 不是 解脫?

　　意識即將湮滅，卻又聽到了同樣的加油聲，這次好像沒有玩梗，而是認真了許多。

　　他突然意識到有個人在自己前面，他會先自己一步到達彼岸，他會成為自己。

　　這裡是哪?那個人是誰?

　　陳誠驚怒交加，他的感情被盡數取回，怒火融化了堅冰，驚詫刺激著神經，溫柔揉捏著肌肉，退讓催促他起航。他鑽入黑暗中，主動向前。

　　他要先到那裡，不論那是殯儀館還是壽衣店。

　　不夠快……不夠快，他的憤怒不能當做體力，但是善良可以。

　　這是哪裡來的善良?他配得上嗎?盡管自我否定，但陳誠依舊咽下了這份品質。善良在腹中化作能量，催動著陳誠向前。

　　還不夠快?愛意滴在他心房，捂住了他不願接受情愫的嘴，自此他的感情馥鬱又濃烈。

　　快追上了。美麗抹在他眼前，周遭的黑暗被徹底照亮，讓他能繞開寫著爾虞我詐的暗礁。

　　就在眼前！真實沒有與他一起，而是在身後大笑著，將他整個人一腳踹飛，掛在岸邊。

　　到了……到了。

　　“你是誰?”陳誠警惕地看著即將上岸的另一人。

　　陳誠對這目光視若無睹，他拚盡力氣上了岸，警惕地看著即將上岸的另一人:“你是誰?”

　　到了?到了哪裡?

　　陳誠一把掐住他的喉嚨，將他抱摔在地。

　　天真吐了吐舌頭，一動不動。

　　無病呻吟苦笑著自己跳回了黑暗中溺死。

　　他是無知。

　　那……在此之前呢?

　　又一個人上了岸，無知緊張地擺好架勢:“你是誰?”

　　陳誠滿臉的疑惑:“你說呢?你不會這麽無知吧?”

　　“我就是無知！”

　　“噗嗤。”來者笑了起來，“行吧，你是什麽我都無所謂，我是自縛手腳的約束，甭管你是誰，都別想出來。”

　　陳誠掀開綠幕，走出了晶紫色的黑暗。

　　“卡羅爾，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