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以半座城市為局的力量,是“鄭夕瑤”的一枚碎片全力以赴的結果,那麽此刻密密麻麻的碎片單是聚集在一起就引發了空間的扭曲與幻化。
陳誠雖然是超凡者,卻不敢去數光幕的數量,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用視線直接接觸它們。每一張光幕上都帶著相當程度的認知危害和尚未消化的失序因素,它們飛過天空,落在陳誠周圍,飽含愛意的低語聲交織成熱烈的樂章。
“卡羅爾?這什麽情況?我認識她嗎她就擱這愛愛愛的,這人多少沾點。”
“……看來你確實不認識她。”
“我能讓她放我走嗎?”
“你為什麽總是問這問那,自己不去試試?”
陳誠訕訕一笑,閉著眼睛不去看光幕的集合體,扭曲在他身邊鼓動著,他為了蓋過這泡沫炸裂般的響動而高聲發問:“美麗的鄭夕瑤小姐,能不能把我放了啊?”
陳誠的聲音裡不但沒有刻意討好的意味,反而因為忍不住笑中斷了幾次。
換個正常人來,怎麽著也該嚇得畏畏縮縮了吧?這怎麽還笑得出來啊?
卡羅爾麻了。
心門後的祂試著掙脫失序因素,然而失格後又遭受失序因素的創傷,祂現有的常規手段根本無法脫困。雖然卡羅爾大概猜到了一切的來龍去脈,但想要與陳誠一起安然脫身,祂今天不得不交出一張底牌了。
【為什麽要我投下視覺?】
光幕層層疊疊幻化成形,完全放棄了它們所對應的“代行者”,計算力被抽離,代行者們身上的失序因素封印無人維持後暴起反撲,這個世界上又多了千余樁離奇死亡的懸案,生命宛如兒戲。
【是你……真的是你。】
碎片們向蒼穹之上發射信號,接引著鄭夕瑤的“視覺”落下,以幻影的形式投射在大地上。
嬌小的少女幻影聲音中帶著悲戚,她忍不住落淚,忍不住將手撫上陳誠的臉頰。那冰冷而虛幻的觸感讓陳誠從充盈的感情中被震開,他身體僵直在原地,感受著幻影的悲傷。
“你……你是鄭夕瑤?”
【我知道,你不認識我。你會認識的。】她說著,不複光幕形態的不可直視,如此輕柔、如此溫和,【我是鄭夕瑤,我是你的愛人。】
“與你缺失的記憶無關,我是“你”的愛人。”
她讓光幕燃盡自身,色彩開始塗滿她的身體,與光幕口中混亂的言語不同,在她的眸中,陳誠真的看見了深情。
不加誘惑,不加欺騙。少女淺淺地笑,如此與陳誠對視,含情脈脈,毫不避讓。她的生命因“視覺”而從灰暗中緩緩脫離,染上了塵世的色彩。
鄭夕瑤著一襲素裙,身材嬌小纖細。她留著俏皮的齊耳短發,左手腕上垂下七彩流蘇,頸上一條紅繩分成三股,鮮明的色彩與潔白的肌膚相襯,讓她飄飄若仙,綺麗出塵。
再細看,她明眸皓齒皆含溫婉笑意;流蘇因風輕動,巧弄紅繩軟垂:左右兩股相連,各掛著一個透明的紙杯,中間那股落在微微挺起的酥胸上,連著一枚天秤模樣的青銅牌。這副古靈精怪的打扮讓人不生反感,反覺她調皮可愛。
流蘇晃蕩,垂下七色深愛不隨時光衰落。
淨杯輕搖,訴盡永世相思不受空間隔閡。
“我是一切生靈的大敵,是第一位由‘視覺’到‘噤默’的引渡魂回之人,至高性最為充沛的至高者,負面多元宇宙的守護者、囚犯和創造者,
也是迄今為止毀滅了四個紀元的幕後黑手。恭喜你,直達結局。我愛你。” 鄭夕瑤的聲音輕的幾乎要被風吹散。她和她的碎片毫不相像,沒有誰能從如此溫柔可人的女孩身上聯想到碎片剛才的歇斯底裡。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一個從未見過面、從未共度時光的女孩對你說愛。”她說,溫言細語如春風,“我甚至可以現在就告訴你我們之間所發生的的一切,但是你沒辦法記住。”
“你現在需要知道的是,你是這個世界的本土居民,但你同時也是引渡魂回之人。”
“你從被封禁了四個紀元的高空墜落,那裡只剩下斷壁殘垣。你,是我親手從井中撈出的愛人,自你之後,所有引渡魂回的河道都成了乾渠。”
“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在等你醒來。”
鄭夕瑤似乎想吻他一下,她踮起腳尖想湊近陳誠,卻停在了十公分左右的距離上,羞澀於臉頰開出嬌豔的紅花。
她思索了片刻,最終輕輕歎氣,捧起陳誠的手,十指緊密相扣,默默感受著余溫。
“我不能放你走,至少,我要等她忍不住先掀桌。至於我的碎片剛才對終焉的批判,應該是有真有假,因為它們隻攜帶了我的一小部分記憶,為了我的指令偏激且不擇手段……不過,你更願意相信我,還是這位素不相識的‘終焉’?”
“其實,都無所謂。無論你怎樣選擇,我都始終愛你。”
“我知道,我們的生命早就連在一起。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從我將你撈起,從我牽著你的手活在不應存在的現實開始,我就知道一切已然命中注定。”
“我沒有把你弄丟,我卻……找不到你。”
鄭夕瑤有些哽咽,她的淚水被風吹散,她的身影晃動著變得虛幻。
“我從負面多元宇宙的囚籠中脫出。在找你的路上,我見過生命枯萎腐爛,星辰化作鑽石,位面間的壁壘被時間的風霜吹打得粉碎、岑寂的虛無在歲月中扭曲塌陷……我拽著整個妄想向下墜落了一個深度,用雙手挖遍每一寸土壤,我能看到你的影子,能觸摸你的足跡,卻始終找不到你。”
“但我不會放棄。我終有一日會找到你,我終有一日會找到你。”
“不準……忘記我。”
絲縷纏流盡繾綣,柔情似水總難別。
鄭夕瑤的“視覺”戛然而止,少女的身形回流成無窮的光幕。
陳誠深受震撼,他貧乏的想象力中,這就是浪漫的終極,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喜歡上別的女孩了。但他的記憶永無盡頭,再深情他也無法感同身受,他只能期待未來。
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從無窮的路途中找到真實的自己,那麽他定會赴約,在未來與鄭夕瑤重逢,風雨兼程。
可在此之前,他必須自己去創造未來。
“沒直接把我丟出去送給你女朋友?那我可真是謝謝你啊。”卡羅爾罵罵咧咧地推開入侵的光幕,失序因素被這些變得凌亂破碎的光幕用生命點燃,肆意焚燒著卡羅爾的軀體,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陳誠的心門。
“少翻點白眼吧你!”陳誠跳入心門,他第一次發現心門後的虛空其實是固態的,盡管空間不斷流動,他依然能夠站在上面。
“你出去吧。”卡羅爾嫌棄地看著光幕轟炸機紛紛加速,繞開張開雙臂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人家明說自己算計好了,心裡也清楚我不可能被這點小把戲解決, 她在等我掀桌。”
失格的終焉沉默地握住權柄,它抗拒回應祂的呼喚,但祂並不在意,祂更擔心的是鄭夕瑤為什麽知道自己落在了唯一標準位面?為什麽急於逼出自己目前僅有的手段?
唯一標準位面中有人皇布置的低魔模板,不可能有超凡者達到不朽級,也就不可能有人傷到祂。而本地的因素裡:沒有人呼喚伊祈的真名、人皇早就壓製住了失序因素、“基準聖堂”不會對他出手……
悠長的夜像是受到呼喚,急忙擠走了晴空。
幽暗的火如流質塗抹在祂的身上,妖異的色彩比整個世界更繽紛奪目。叫囂著的失序因素被驅走,捏成一團,隨手扔在地面。
終焉肅立良久,滿面哀痛地向整個世界歉意地鞠躬。至高的氣息從祂心間到指尖,不盡的終焉順應祂的呼喚垂青了人世。
那無窮的光幕被推進失序因素釀成的天災裡,在閃爍中湮滅,而天災亦緊隨其後湮滅。
名為終焉的至高者喟歎,吐出長息。祂不情願地舞動殘余的力量,舞動本割舍去的力量——
於是世界服從於他的意志,迎來了災厄與清洗。
劫火自天而隕,壓垮了空間,照亮了長夜,作為終焉的意象讓萬物迎來終結。
無窮虛空之中,那因終焉失格而蠢蠢欲動的視線全都隱匿了,因終焉失格而憤恨不已的聲音則更歡欣鼓舞,膽怯的隨波逐流者認清了現實,莽撞的一意孤行者找到了仇敵。
只聽祂沉聲言道:
“終焉。”
而後萬物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