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束……收束。”
林燁搖晃著摔倒,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她將陳誠當成靠墊坐在地上。認知改換的煙花在天空炸開,將兩人的戰鬥從所有目擊者腦中洗去。
“……對不起。”林燁悄聲說。
陳誠氣的齜牙咧嘴,你有空道歉你倒是松綁啊!他思前想後好半天,看看黯然神傷的卡羅爾,不用問陳誠也知道,祂多半是被那半空中瞎飄的破發光抹布一通話說破防了。
“我們啥關系啊?你下手這麽重的??你看我有打你嗎?”陳誠被光幕盯得有些發懵,努力地翻了個身,朝著林燁的方向小聲發悶氣。
林燁:“呃……現在只是普通朋友吧?”
陳誠心中一凜,林燁支支吾吾的模樣讓他心中稍稍有了些猜測。還沒等他套出更多的話,光幕就高聲發令:
【收束!】
光幕像是接上了一根通往下水道的管子,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失序因素穿過光幕進入物質世界,然後直鑽入陳誠的心門,縛住了卡羅爾。
【林燁,看好了,這就是“文明之理”,失序因素的源頭,上一紀元的毀滅者!現在祂還想折磨你的朋友,傷害無辜的人!】
林燁感覺自己的痛苦減輕了許多,失序因素正流入她身上空出的封印,惡癮痛飲歪曲世界的災厄,藥到病除。
“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林燁勉強地維持著認知改換,讓附近茫茫多的人海無法注意到他們。過量的人數快速消耗著她的力量,更何況方才不計消耗的打法令她已近竭力。
【就在這裡!我必須立刻審判祂,徹底消滅祂,讓我的摯愛擺脫這詛咒!】
光幕的話語像盛怒的火,林燁隻好作罷,但……“文明之理”?“摯愛”?
林燁想起,在她被選為代行者的那天,鄭夕瑤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在第一紀元,世界混沌一片,無窮的生命以各自的方式演進,無窮的智慧則以各自的偏好索求滿足。文明緩慢地衍變,茫茫多的世界像培養皿中的失敗菌落,不健康、不自然、不正常地死去。
渾濁的數據碎片飛速降解,世界呈清升濁降的趨勢。這並非唯一的出路,但至少絕大部分的維度都如此前進,這看似必然的選擇催生了“文明之理”的進步。
在普遍認知下的文明,無論其存在、意識形態,通常有著七個階段:創世、興隆、繁盛、停滯、衰退、滅亡。在這一過程被不斷證實,直到其成為不可避免、不可改變的真理時,“文明之理”便應運而生。
文明的每個階段都有其對應的“文明之理”位格,其中,最初的一批文明之理與其位格一起誕生,直接繼承了萬世萬業積攢下的至高性與信仰,是先天而生的至高者。
文明之理誕生後,仍歸屬於世界運行的前進,卻因文明之理個人能力不足以吸收的各色元素紛紛溢出,堆積成了“基準聖堂”。
按理來說,隨著時間發展,文明衍變、宇宙分化,“文明之理”本該背負監察每個文明的每個階段順利進行的職責;然而隨著力量的極度膨脹和位格的高高在上,文明之理們逐漸變得屍位素餐,依仗權柄取樂。
無數文明因此意外終結、傳承斷絕,留下了不可解的錯誤。相當多的位面甚至被混沌反噬,深度一再降低,只剩無窮的漏洞留在原先的高度。
文明之理們依仗著“基準聖堂”壓製暴起反抗的文明,並妄自尊大地隨意處置了那些因他們的錯誤而釀成的惡果。
……漏洞層層疊加,最終變得勢不可擋,所到之處盡是荒原,不得已之下,文明之理正面迎戰了數位心有怨言的至高者,在波及無數世界的泣血鬥爭之後,行惡者終於付出代價,折損了其中的數位。
當文明之理意識到自身並非不可隕落、不可替代,祂們才終於選擇收斂。為保證之後的文明能夠繼續正常發展,祂們攜帶著無窮多的多元宇宙共同下降了四個深度,以逃避的方式遠離了漂浮在表面的失序因素、遠離了生命引渡魂回之處。
“我能問個問題嗎?”林燁怯生生地舉手。
【說。】
“我之前無法控制自己……”
光幕暴怒地咆哮:【我都說了,是終焉,終焉!你沒發現你是順著失序因素的氣息一路找到這裡的嗎?】
【祂失格了,祂害死了無數無辜者,自己也受到懲罰而虛弱,祂早在你封印的失序因素裡下了毒,祂要誘騙這世上所有能封印住失序因素的超凡者,把他們當成恢復自己元氣的口糧!】
“那我朋友……”
【我不碰他!我怎麽舍得?我的摯愛,我的摯愛,我的摯愛……哪怕你只是引渡魂回而來的一縷思念,哪怕你只是遠在彼岸的一束視線,我也會深擁你。】
【我不會允許終焉這種王八蛋把罪孽染在他的身上!我要把你的一切都砍斷、切開、剁碎!】
與往日裡平靜冷漠的光幕相比,此刻的祂是不是太過情緒化了?
林燁悄悄地想,之前光幕失效時生起的反抗念頭此刻消失的無影無蹤。她看了看翻著死魚眼的陳誠,他正盡力扭動身子,想要表現出自己對光幕的抗爭和鄙視。
雖然年少時的情感早已結束,二人此刻只是朋友,但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因為她的超凡力量而受傷——可是,據光幕所說,陳誠體內有著一尊無惡不作的邪神,如果要做懲罰,寄主就是從犯,難逃乾系。
她一言不發,她突然覺得自己的懦弱很可鄙,她有點想田恬了。
“卡羅爾?卡羅爾?啥大風大浪能過不去啊?不至於,就這破抹布叨叨兩句……”陳誠試著勸說。
卡羅爾身上滿是緊咬著不放的失序因素,祂的身影有些縹緲,像是光影變幻的產物,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陳誠還是第一次在心門後看到這樣的祂,不像個神明,反倒真像自己的臆想。
“哥,你給個準信,大難當頭,我們不能一直被這破抹布捆著吧?”
卡羅爾不勝其煩地皺起眉頭:“捆著你的不是這女孩嗎?”
“她那是受人指使……”
“大難當頭還雙標?你不想被綁著的話你跟祂說啊。”卡羅爾想明白了。現如今,能單獨從人皇的遮掩下找到祂的人,也只有這位了。
“?”陳誠愣了一下,卡羅爾不像是會說氣話的人,“你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我沒無聊到陪小孩子開玩笑的地步。”
陳誠試探著:“那我去說了?我是不是最好態度誠懇一點?”
“等一下。”
“嗯?”
卡羅爾看起來有些呼吸困難,同時看起來祂也不甚在意這危機。祂本來只是在思考,現在卻露出有些小女兒姿態的忸怩。
“祂說我有罪。祂的那些辱罵和指控,你……信了嗎?”
“沒啊?空口無憑的,誰會信啊?”
陳誠一臉的莫名其妙,他感覺卡羅爾有些患得患失,難道這破抹布是祂在哪個舊時代結下的孽緣嗎?
陳誠從心門中分神,回望現實。頭頂的光幕正一邊發情,一邊咒罵,一邊準備動手來個大的。他四下看了看,林燁正在努力地驅使她自己的超凡力量,她臉頰泛起不健康的緋紅,靈魂膨大了數倍,試圖讓周圍的普通人盡可能遠離這裡。
“那個,電子屏幕?打擾一下,怎麽稱呼?”
陳誠在想辦法讓自己顯得禮貌一點。
“嗯……能不能幫我先解綁?啊,對了,我是你的摯愛來著,哪有綁著喜歡的人的?又不是玩……咳咳。總之,我保證不跑。”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愛——】
【我是鄭夕瑤,我叫鄭夕瑤。我的愛人,你別害怕。這塊碎片承載不了我的情緒,人皇不許我的化身進來……我的愛人,我的愛人,你別著急我這就松開我只是一時糊塗我絕對絕對絕對沒有想過傷害你。】
光幕的聲音時而洪亮,時而嘶啞,讓陳誠聽得有些難受,但它確實說到做到,流光繞指輕彈,林燁設下的禁製頓時破碎。
陳誠揉著方才戰鬥時被打中的地方,雖然沒有受傷,卻也有些痛感。
【對不對不起,我馬上就治好,治好……呃啊,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去把其他的碎片調過來,我要將“視覺”傳回去……別怕,親愛的,別怕。】
【調來足夠的碎片,計算力就能維持,維持到我向你訴說思念與愛意,維持著將我們的相遇傳回化身……】
陳誠眼巴巴地看著光幕演獨角戲。
燦金光芒放下架子,溫柔地替他揉肩捏腿,可還沒等他長舒一口氣,遠處就傳來了蜂群飛過時的嗡鳴。他疑惑地抬頭,頓時被震懾得頭皮發麻。
漫天的燦金色遠勝過區區太陽,上千張光幕交錯注視著陳誠,邊閃爍間靠近,邊激動不已地彼此交談。每一張光幕都是一位神明化身的碎片,而它們言語中盡是磕磕絆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意。